两个方块字的浪漫婚姻
如果把汉字拟人化,你会发现它们其实也和人一样,要面对各种各样的关系难题。在我眼里,方块字里头的婚姻故事,比很多爱情小说还曲折。就说“天”和“真”吧,它们各自单独站着的时候都挺好看的,一个指头顶上的苍穹,一个指心里头那份不作伪的性情,可偏偏有好事的人喜欢把它们凑在一块儿。你翻开报纸,满眼都是“天真”这个词,好像它们就是天生一对。可你要是细看,就会发现它们其实常常被一个不太起眼的标点隔开,比如有人说“今天天气真好”,那一串字里头,“天”和“真”离得远远的,中间隔着好几道墙。它们被人用在一起,却又常常被人拆散,像极了那些在人群里被起哄着恋爱、结婚,但独自待着时却说不上几句话的夫妻。
日子久了,这两个字自己也觉得不对劲。它们跑来跟我说,这种生活太“貌合神离”了——明明名字挨在一起,可心却各跳各的。于是它们想,那就换一种活法吧,干脆把自己彻底交给对方,像“琵”和“琶”那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谁也离不开谁。你想想,这两个字多有意思,单拿出一个“琵”来,它什么都不是;单拿出一个“琶”来,也什么都不是。只有它们紧紧挨着,才能组成那种拨动丝弦的乐器,发出好听的声响。还有“咖”和“啡”,也是这副脾性,独自一个站在纸上,只会让人发愣,只有并肩站着,才是一杯让人醒神的深棕色液体。它们以为这种捆绑式的爱最牢靠,毕竟离开对方就活不成,这不就是生死相许吗?
可等真的这样过了些日子,它们又后悔了。你说两个方块字,天天脸贴着脸,笔画的空隙里全是对方的气息,连喘口气的余地都没有。日子久了,再浓的黏糊劲儿也给熬干了,它们开始互相挑毛病,觉得“琵”的横画太呆板,“琶”的那两点别别扭扭的,甚至有点讨厌对方这副没自己就不行的样子。那种被需要的感觉,最初是甜蜜,后来就变成了负担,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绳索拴在了一块儿,谁想动一动,都会扯得对方生疼。它们又跑去抱怨,说这种生活太专一了,专一到连一丝想象的缝隙都没有了。
于是这两个字又试了第三种办法。它们不再死守着彼此,而是像“很”和“多”那样,高兴的时候就在句子里头挨得很近,闹了别扭就各自去找别的字搭伙。“很”可以修饰“大”,可以修饰“小”,可以修饰一切它想修饰的形容词;“多”也一样,今天跟“人”站在一块儿,明天跟“水”站在一块儿,自由得很。这两个字觉得这回可算想明白了:既要有家的安稳,又得有出去逛逛的自由,这才是最理想的婚姻嘛。它们庆幸自己终于找到了平衡——高兴时相依,烦闷时各自去邂逅新词。听上去挺美,是不是?
可造物主毕竟是造物主,它听完了这两个字的烦恼,什么也没说,只是让它们自己在纸上多走了几圈。走着走着,这两个字自己就发现了——这种自由里藏着一种说不清的失落。当“很”跟在“大”后面的时候,它会忍不住想,“多”现在是不是也正跟在某个字后面呢?它会在别的句子里遇见新的同伴,那又怎样呢,那些同伴终究不是“多”。而“多”呢,走南闯北地搭过各种词,见过大场面,可它心里头总有一个小小的空落落的角落,那是留给“很”的。它们这才明白,第一种方式少了点亲密,第二种方式少了点呼吸,第三种方式呢,表面上是兼得了自由和温暖,实际上却把真正的安心也给分散掉了。就像你拿着一把沙子,想握紧一点怕漏了,想摊开一点又怕风吹了,到头来,手里什么也没握住。
这两个方块字来来回回折腾了这么几趟,终于在一个初冬的傍晚,安静地坐在了一张旧稿纸的角落。它们谁也没说话,就这么默默地贴着。过了一会儿,“天”才慢慢开口:咱们其实从一开始就不知道自己要什么。浪漫来了,怕它不长久;安全来了,又嫌它闷得慌。总想着能同时拥有所有的好,可哪有一种缘分是能把所有缺憾都熨平的呢?在旁边静静听着的“真”,忽然就笑了。它说,你看那些在人世间过日子的男男女女,哪个不是一边盼着对方眼里只有自己,一边又偷偷羡慕窗外那些飞来飞去的鸟呢?谈过几次恋爱,换过几种相处方式,以为换一个姿势爱就能长久,其实心里头缺的那一块,从来都不在外面。
造字者后来再也没有理会过这两个字。不是因为生气了,而是因为实在没什么好教它们的了。它把所有的选择权都交到它们自己手里,让它们自己去体会什么叫“在兼而得之的时候,正兼而失之”。它们终于安静下来。不再折腾的这两个字,反而第一次真正并肩站在了一起。没有美满的答案,没有一劳永逸的模式,有的只是每天清晨醒来时,看看旁边的笔画还在不在,然后伸出手,重新把那些或近或远的距离,一横一竖地搭成一个字。可能这就是婚姻的本来模样吧——两个方块字,不指望变成什么圆形,只学会在方方正正的边界里,各自生长,又彼此嵌入,慢慢磨出一点儿哪怕不算完美、却实实在在的光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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