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外遇碰上外遇……

我认识韩湘那会儿，她正满北京找私家侦探。电话里听得出她急，但当我老实说不知道上哪儿找这种人，她语气里那股失望劲儿，隔着电话线都能感觉到。可她没挂，就那么沉默着。我等着，就知道她心里有话，憋得慌。

果然，她叹了口气，说其实找侦探也没用，你要是方便，来家里坐坐吧，我想跟你说说我们俩的事。

她家在一片老楼里，两居室，不到五十平米，客厅小得可怜，四面墙上五扇门，看着就挤。餐桌上的碗筷没收，花瓶里的康乃馨都蔫了，水发浑，闻着有股味儿。她带我进卧室，顺手把搭在沙发扶手上的男式睡袍团成一团，塞到另一张沙发靠垫后面。我看见了，没吭声。这家里处处透着没人收拾的散乱，角角落落都积着灰，像主人懒得搭理，或者根本顾不上。

韩湘管她男人叫“老马”。她三言两语就把事儿说清楚了：他们俩以前是彼此的外遇，都折腾着离了婚，好不容易走到一起，却结不成婚了。为什么？因为谁都怕对方再来一次，旧戏重演。

你听听，这叫什么话。可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讲别人的事。

她说，有些事就是这样，人在里头的时候，觉得是世界上最壮丽的浪漫。等走出来了，浪漫被柴米油盐一泡，新大陆也发现过了，剩下的就是把新大陆收拾成跟旧大陆差不多的一个窝，这时候人就开始胡思乱想，什么怀疑啊、恐惧啊，全来了。

韩湘和老马是六年前认识的。那时候她三十一岁，老马三十六，在大学当副教授，被请来给他们单位做职业培训。两个人一见钟情，用韩湘的话说，第一眼就知道对方是自己这辈子要找的人。后来各自回家闹离婚的时候，老马还抱着她在公园长椅上叫她“我的肋骨”。现在回想起来，韩湘说温暖还是有的，但总觉得有点将信将疑，忍不住要想，这两个人是不是就因为互相得不到，才那么迫不及待、好话说尽？这么一想，再好的过去也显得没劲了。

她到现在也想不明白，自己哪来那么大勇气，敢回家承认有外遇，敢放弃孩子，像旧社会那些挑战封建礼教的青年一样，不管不顾地要在一起。反正当时就是疯了。老马跟她说前妻是个老师，特别敬业，敬业到恨不能连做饭的时间都省下来给学生。韩湘听了心疼得不行，觉得这么好的男人，身边的女人却连最基本的照顾都给不了，她当即下定决心，要用后半生弥补生活亏欠他的一切，要倾尽所有对他好。两个人激动地抱在一起，浑身哆嗦，一边亲一边憧憬未来。

她的前夫是外科医生，忙，回家不是倒头就睡就是看书，两个人很少交流，连架都吵不起来。唯一能争两句的是孩子，可没争几句，他烦了，妥协了，因为要看书或者要睡觉。韩湘把这些告诉老马，老马一把抱住她，说这么一个风情万种的女人，在家里竟然得不到宠爱，内心得多荒凉啊，他一定要好好呵护她，让她永远过六一儿童节。说完，两个人又激动地抱在一起，浑身哆嗦，一边亲一边憧憬未来。然后各自回家，争取离婚去。

韩湘说，人到底是什么动物，谁也说不清。但有一点她体会得真真切切：六年前，他们渴望对方的感觉那么强烈，跟现在完全不同。现在，每天晚上闭眼前看见的是当年朝思暮想的人，早晨睁开眼看见的是当年恨不能要是离不成婚就抱着一起跳河的人，却什么也不渴求了，偶尔还会觉得陌生、不踏实。他们还是会紧紧拥抱，哆嗦着，但不再是憧憬未来，而是为两个人的以后发愁。分头闹离婚的时候从来不担心会失去对方，现在，两个随时可以结婚的人，却开始不分场合地互相追问：“你还会不会像当年对待我那样去对待别人？你还会不会有外遇？”

那段曾经让他们引以为自豪的、冲破家庭投入对方怀抱的回忆，已经从美好的童话故事，变成了互相折磨的依据。

韩湘记得，当年没条件在一起，时间都是“偷”来的。她经常中午不吃饭，坐三站地铁，走十分钟路，去学校看他。老马也不回家吃午饭了，在办公室等她。很多个中午，他们就靠吃汉堡包、喝茶水、彼此看着过日子。办公室不能锁门，偶尔抱一下，迅速亲一口，马上分开，还得竖着耳朵听楼道里的动静，有一点声音，心就快跳出嗓子眼，赶紧面对面坐好，隔着一张大写字台，生怕让人撞见。说起来挺累的，可两个人都高兴，一点也不觉得疲倦，第二天还想去。有时候她晚上早下班半小时，借口接孩子，他说去图书馆查资料，俩人在约定好的地铁站口见，趁人不注意拉拉手，特别满足地走一小段路，汇报一下各自家里情况，就分头回家做饭去了。虽然要撒谎、躲闪，但心情好，心里特别坚定要实现一起生活这个愿望，就觉得很充实。

可等两个人真离了婚，终于能在一起了，麻烦也来了。一开始新鲜劲儿没过，还好。慢慢习惯了，怀疑也跟着来了。有时候老马说中午不回家吃饭，下午接着上课，韩湘脑子里就闪过一个念头：不会又有人要跟他中午相会吧？她知道自己这想法有病，但就是忍不住。于是她干了一件事：假装没事人一样表示理解，到了中午，突然跑到他办公室搞偷袭，看见他确实一个人趴在桌上打瞌睡才算放心。别人看见她带着麦当劳去找他，还说他们感情好，只有她心里清楚，这哪里是感情好，分明是不信任在悄悄滋长。她不承认，只是说想给他个惊喜，让他回忆起当年多不容易。话是这么说，谁心里都明白是怎么回事。

老马也一样。她下班回家晚了，他就旁敲侧击地问她干什么去了，是不是塞车，还是遇见了什么熟人。两个人面对面吃晚饭，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心里都像有事，那感觉特别不好。老马还带着她一起回忆当年怎么利用下班时间见面，甚至说：“那时候练就的一身本领，一辈子都受用。”韩湘听了就生气，跟他解释，说要不然干脆约好了一起下班。可这根本不现实，他的工作不用坐班，她得打卡，怎么走也走不到一起。两个人为了这个生闷气。

还有钱的问题。从决定各自回家闹离婚那天起，他们就不约而同地开始跟原配留心眼，偷偷存钱。离婚是他们没理，他们是背叛别人的人，也是不要孩子的人，有什么理由要求多分财产？都是主动提出净身出户的。他们不是坏人，对家人有负罪感，愿意从财产上补偿。所以，除了把一些家人不知道的收入隐瞒起来，共同财产什么也没要。离婚后，一切重新置办，包括现在这套小房子。这个做法，一开始谁也不瞒谁。按理说，就算是做坏事，两个人也算是同谋。可过了四年，终于都离了婚，两个人却开始为钱闹别扭了。

有一次，老马带她去商场，说要给她买钻戒。买的时候没什么，回家的路上，韩湘忽然问他，钱哪来的？家里的钱不是都放在一起了吗？他怎么会还有私房钱？老马特别窘迫，憋了半天才说，那是他平时替别人编教材挣的，每次不多，攒了差不多半年，才够买一个钻戒。奇怪的是，韩湘听完一点也不感动，也没有歉疚，她说：“原来是这样啊，真好，我还以为你老毛病犯了，跟当年对付前妻一样又私设小金库了呢。”老马听完就火了，马上质问她，平时给他买衣服、给家里买东西的钱是哪来的。她说是小笔的“灰色收入”，他也嘲笑她，说原来不是小金库。韩湘也气坏了，这不是废话吗？小金库本来就是私人的，凭什么还要拿出来用？凭什么还给你买东西？要是有小金库，根本就不会让你知道。说完，两个人都沉默了。是啊，道理这么简单，两个人那么相爱，为什么还会为了这个争吵不休？

短暂的平静生活过去之后，他们的状态越来越糟，越来越痛苦。没有什么具体的矛盾，可怀疑、猜测和嘲讽越来越多。

前不久发生了一件事。韩湘下班路上遇见多年不见的老同学，男的，自己做生意发了财。两个人聊得愉快，他执意送她回家，她也没推辞，上了他的车，他一直送到家门口。她怎么也没想到，老马一直站在阳台上，看着她从那个人的车上下来，走进楼道。那天他特别不开心，不做饭了，要出去吃。坐在小饭馆里，他给自己要了一小瓶二锅头，也给她倒了一杯，沉默了半天才问：“韩湘，你说，你为什么要费尽了心机跟我在一起？”她觉得奇怪，还用问吗？她这么大人了，不知道跟谁在一起能高兴吗？而且她觉得“费尽心机”这个词特别刺耳，要说是费尽心机，他们俩不都一样吗？她没说话。他又问：“你说，咱们俩如果真的结婚了，会不会有一天你也像义无返顾地离开你前夫一样，毫不犹豫地离开我？”她急了，马上反击：“那你呢？你会不会也像诋毁你前妻一样，在新情人面前诋毁我？”他苦笑了一下，又问了一个问题：“韩湘，你知道为什么我们俩千辛万苦走到一起，却不能幸福地结合吗？为什么我们过去那么渴望结婚，真有条件了，反而谁也不想提这个词儿了？”没等她回答，他干了一杯酒，慢慢说：“你小时候看过印度电影《流浪者》吗？里面有一句话，说法官的儿子永远是法官，贼的儿子永远是贼。咱们小时候，这句话还被批判过。可我觉得，它就适用于咱们俩。咱俩都是贼，都做过贼，而且是雌雄大盗那种同谋似的贼，咱俩偷情，从别人家里偷人，从跟人家共有的钱包里偷钱，咱俩为的是一个共同的目的，能在一起过后半辈子。贼偷东西的理由是要过好日子，咱俩的理由比他们冠冕堂皇，咱俩说的是两个人之间有伟大的爱情，这个理由足以让我们对别人干尽了坏事。你欺负了你前夫，我欺负了我前妻。你不觉得咱们互相之间太了解了吗？咱们共有的秘密太多了。咱们都熟悉对方的作案手段，所以咱们能共同骗别人，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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