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科医生谈“乙肝歧视”
我在医院工作三十年，后面有十几年是专门看肝病的内科门诊。每天坐到诊室里，门一推开，进来的病人脸上写着两种东西：一种是病情，另一种是心里的负担。有些时候，那种心理上的负担比化验单上的箭头要沉重得多。今天想说的，就是这些年来我心里一直堵着的一件事——乙肝歧视。
先说说医学上实实在在的结论。乙肝的主要传播途径就是两条：母婴垂直传播和血液传播。所谓母婴垂直传播，就是妈妈怀孕生孩子的时候把病毒传给了婴儿，这不是孩子自己的错，更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血液传播就更直白了，输血、共用针头、纹身器具没消毒干净，这些才是真正需要警惕的。而日常在一起吃饭、握手、共用一个办公室、孩子在同一个教室里上课，这些接触根本不会传染。这个结论不是我一个人拍脑袋说的，全球医学界研究了几十年，早就达成了共识。
乙肝病毒携带者分很多种情况。有一类人，肝功能始终是正常的，肝脏b超也好好的，人也没有任何不舒服的感觉，他们就是病毒和身体和平共处的状态。这样的人，不需要治疗，也不该被特别对待。可我见过太多这样的病人，本来活得好好的，非要被铺天盖地的广告吓唬，什么“”“三个月转阴”“精品藏药”这些词一出来，人就慌了，揣着攒了许久的钱四处求医问药。结果怎么样？本来稳定的肝功能被折腾得异常了，药是吃了不少，钱也花光了，身体反倒不如以前。有句话说得好，没病的被治出病来，这话虽然不好听，但是在这些病人身上，我见过太多次。
现在的药物能干什么？抗病毒的药，比如拉米夫定、干扰素这一类，确实是有用的，但用得上它们的人往往有一个前提：正在发病期，转氨酶升高了，身体打破了对乙肝病毒的免疫耐受，这个时候用药才能压制病毒复制。而且哪怕用了药，也不是大家想象的那种“彻底清零”。病毒可以受到抑制，指标可以转好，但要说把病毒从身体里完全摘干净，目前的医学水平还真做不到。这不是泼冷水，这是实话。正因为做不到，那些宣称“保证转阴”的广告，越响亮就越可疑。
那让我心里难受的地方在哪呢？在于我明明知道这些人不需要吃药、不需要害怕，可他们偏偏活得比生病还累。因为升学要查两对半，入职要查两对半，查出来“阳性”两个字，前途就没了。有些年轻人从外地跑来北京，进了面试，最后卡在体检那一关，回去的时候眼睛都红了。我见过一个小伙子，硕士毕业，技术很好，单位什么都谈妥了，体检报告一出来，人家客客气气地把offer收了回去。他说：“医生，我不是不能接受自己带这个病毒，我是接受不了别人不让我活。”这句话我记了好多年。
为什么会形成这种局面？一方面是因为大家不了解乙肝到底怎么传染，凭着一句“肝炎”就当成了洪水猛兽，似乎碰到了就能染上。另一方面，某些无良医生和药商也推波助澜。他们不但不澄清谣言，反而故意把乙肝说得极其恐怖，好让更多“恐乙”的人上当去买他们的“神药”。广告越夸张，卖药的人越赚钱，可普通人的恐慌也越深。这是一个恶性循环，而付出代价的，是那一亿多本来可以安安静静生活的携带者。
所以每次有人拿着化验单来问我：“医生，我该怎么办？我是不是完了？”我都会认真地告诉他们：如果你肝功能正常，没有什么不舒服，你现在需要做的不是吃药，不是找偏方，你只需要定期复查就行了。跟所有人一样吃饭、上班、交朋友，能跑能跳，能结婚生小孩，小孩现在也有了有效的母婴阻断办法。你就是一个健康的普通人，只不过身体里住着一个不起眼的病毒，它不惹事，你就当它不存在。
当然，我也得承认，医疗建议改变不了制度，改变不了招聘简章上那条歧视性的要求。很多带着乙肝病毒的人，求职的时候还是会被卡。以前有的病人实在没办法，借别人的身份证去查体。这事儿说起来不光彩，但谁站在他的处境上，恐怕也很难理直气壮地责怪他。生存的权利被堵死了，人总会拼命找一条缝钻出去。我不想鼓励这种办法，但我能理解那种被逼到墙角的感觉。
我真正想说的是：消除乙肝歧视，靠的不是携带者自己去“治”什么，而是让更多的人懂得科学常识。乙肝病毒不听声波也不看你多努力，它只通过血液和母婴两条路走。与其躲着那些携带者，不如去打一针乙肝疫苗——这是最直接、最有效的自我保护方式，比恐慌和排斥管用多了。
做了这么多年医生，我看过太多被误解压弯了的人。有人因为别人知道他携带乙肝，连过年亲戚都不愿意到家里来；有孩子被同学家长联名要求转学；还有人因为这个标签，连找对象都不敢开口。说到底，他们缺的不是药，是被人好好善待的机会。
我一直相信，迟早有一天，体检报告上不会再出现“乙肝两对半”那些没有意义的一票否决。我也相信，随着科普越来越到位，家长不会再因为别的孩子是乙肝携带者就紧张地让自己的孩子退学。这个社会会变得比以前宽容一点，科学一点。而在那一天到来之前，作为内科医生，我能做的就是一遍一遍地把该讲的话讲清楚：乙肝不通过日常接触传播，肝功能正常的携带者不需要乱吃药，也没有必要活在羞耻里。好好活着，定期复查，该干嘛干嘛。日子是自己的，身体是自己的，用不着因为别人的偏见，把自己先吓出病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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