歧视比乙肝病毒更可怕
一个人如果被确诊为乙肝病毒携带者，听到的第一句话往往不是来自医生的安抚，而是来自周围人无声的躲闪。饭局上有人默默把自己的筷子挪远，办公室里同事开始避开共用饮水机，体检报告出来那天，人事部门的电话比医生的叮嘱先到。对于全国大约一亿两千万乙肝病毒携带者来说，病毒本身未必是生活中最大的敌人，真正让他们喘不过气的，是铺天盖地的偏见和歧视。
一位云南的母亲讲过她的经历。她是母婴传播的受害者，孩子出生时也成了携带者。孩子快六岁了，别的孩子背着书包往幼儿园跑，她只能把儿子圈在家里，每天对着识字卡片教他认字。她跑遍了当地所有的幼儿园，每次都是同样的结局：园长客客气气地接待，一听说孩子有乙肝，脸上立刻浮现出那种既想拒绝又不好意思明说的为难。有一回，总算有家幼儿园松了口，愿意收下孩子。她高兴得连夜给孩子缝了新书包。可入园那天，几个家长知道班里有个乙肝携带者，直接找到园长，说要么那孩子走，要么自家孩子退学。她站在办公室门口，听见里面吵吵嚷嚷的动静，没等园长出来解释，自己拉着孩子走了。
她说她不怨园长，也不怨那些家长。她甚至能理解他们的恐慌。但理解归理解，回家路上孩子问她为什么不能去幼儿园，她答不上来。她更不敢想的是，孩子到了上小学的年纪该怎么办。总不能一辈子在家门口教他认字吧。
成年携带者的处境也并没有好到哪里去。有一个叫肖伟的年轻人，前年因为体检被查出“小三阳”，单位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把他辞退了。他后来去应聘，同时被两家公司看上。他心想做人要坦诚，便在入职前主动说明了自己的情况。结果不出所料，两家公司几乎在同一时刻收回了录用通知。他不甘心，找到其中一家企业的老总想当面谈谈，对方隔着办公室的门都不愿让他进。
打那以后，他变了。再去面试，只要公司不主动问、不安排体检，他绝口不提自己是携带者。他说他活得很不踏实，总觉得像在偷偷摸摸过日子。他也想对朋友同事坦白，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怕失去朋友，更怕丢掉饭碗。这种躲躲藏藏的日子，比生病本身更折磨人。
更让人心酸的是那些刚走出校门的年轻人。成都一所高校的就业指导老师透露，每年都有学生因为体检报告上的“异常”被用人单位退回学校，光那一年就有二十来个。有个叫于强的学生，1998年毕业时成绩优异，在片区排名第二，被一家福利待遇很好的单位看中。可就在报到前一天，学校接到通知：不录用了，原因是“小三阳”。那家单位既不做餐饮也不做保育，他怎么也想不通这个决定依据何在。错过了当年的毕业分配，第二年再找工作依旧四处碰壁。整整五年，于强只能靠打零工过日子。每次单位通知体检，他就找借口请假，躲不过去就干脆溜之大吉。最短的一份工作他干了十天，还有一回干了二十天，眼看要体检了，工资都没要就跑了。
他有一个很朴素的建议——把“澳抗阳性”当成一个人的隐私，就像没人会要求你在求职时坦白自己的血型或者星座一样。这个建议听起来再正常不过，但在当时却显得那么奢侈。
其实，医学界早就说得明明白白：乙肝病毒携带者不是现症肝炎病人。我国《病毒性肝炎防治方案》里写得很清楚，携带者除了不能献血，不能从事直接接触入口食品和保育工作之外，完全可以照常工作和学习。多年从事病毒性肝炎诊疗的赵医生也讲过，乙肝的主要传播途径是医源性传播，比如输血或注射器消毒不彻底，这部分占了大概四成；母婴传播是另一种主要途径，我国四成以上的携带者来自这种感染；性接触和密切生活接触也可能造成传播。但关键的一点是：大部分成年人的免疫系统足以把病毒拒之门外。换句话说，跟携带者一起工作、一起吃饭、共用办公用品，并不会让人轻易感染乙肝。
这个常识本该成为全社会的共识，可惜现实里，常识常常被恐慌压得抬不起头。当年有媒体在报道中直接点题：歧视与偏见给乙肝携带人群就业带来的障碍，已经是不容忽视的社会问题。管理层应当想办法保护他们的权益，制定并落实具体措施，既避免人才资源的浪费，也避免酿成更多悲剧。还有评论说得更直白：反对就业歧视，首先得从政府部门做起。连招收公务员都理直气壮地把乙肝当作拒绝的理由，又凭什么要求企业带头消除偏见？
有一个惨痛的例子不该被遗忘。2003年，浙江大学毕业生周一超参加某区公务员考试，笔试面试都过了，最后栽在体检的“小三阳”上。他对这个结果无法接受，情绪失控之下持刀伤人，酿成一死一伤的惨案。他最终被判了死刑。但凡是思考过这件事的人，大概都会问一句：年轻人的冲动和残忍当然该受法律制裁，可如果制度设计得更公平一点，如果从一开始就没人把一纸体检报告当成人生成败的判决书，这个悲剧是不是可以有另外的结局？
这世上没有多少人能永远站在强势的一方。今天你歧视乙肝携带者，明天可能有人歧视你的家乡，你的学历，你的口音，你的年龄。歧视这个东西，从来不会只伤害某一群人。它像一面墙，你今天帮着砌砖，明天就可能发现自己也站在墙的阴影里。所以，想要一个不被歧视的世界，最好的办法就是先从自己开始，别做那块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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