妆罢低声问画眉深浅入时无（图）
“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这句诗，道尽了古代女子对眉妆的用心。新嫁娘在洞房花烛夜，小心翼翼地问丈夫，自己画的眉毛是不是符合当下的潮流。你看，画眉这件事，在古代可不是随便涂两笔就完事的，它关乎一个女人的脸面，甚至关乎她能不能在夫家站住脚。
古人说“眉目传情”，眼睛固然重要，但眉毛才是真正能传递情绪的那把钥匙。中国人对眉毛的讲究，比西方人早了不知道多少年。西方人眼窝深，喜欢突出眼神的深邃，他们甚至一度把眉毛剃光，觉得那样才风情万种。达·芬奇画蒙娜丽莎，那光秃秃的眉脊，在文艺复兴时期可是时髦得很。可在同时代的中国，哪个女人要是敢顶着光溜溜的眉毛出门，那简直是天大的笑话——要么是穷得连眉黛都买不起，要么就是脑子坏了。中国女人也习惯剃眉，但剃完之后，一定要精心画上各种眉型，画得不好，连门都不好意思出。
中国人自古以来就是单眼皮居多，唐代的仕女图、佛像里，你几乎找不到双眼皮的人物。女人那细长的眼眸，像要飞入鬓角，可偏偏是那眉毛，千变万化，承载了无数故事。眉开眼笑、眉飞色舞、低眉顺眼、眉目传情、愁眉苦脸……你看，光是形容情绪的成语，就有大半和眉毛有关。女人不用动太多面部肌肉，只要画上不同的眉形，心里的那点事，就能让人看得明明白白。画眉的最高境界，不是衬托眼睛，也不是找一张最适合自己的脸，而是传情达意。那些风情女子，眉眼一挑，就能让多情才子赴汤蹈火。“贪与萧郎眉语，不知舞错伊州。”舞姬光顾着和情郎眉来眼去，连舞步跳错了都不知道。徐士俊在《十眉谣》里写：“春山虽小，能起云头；双眉如许，能载闲愁。山若欲语，眉亦应语。”他写的是小山眉，像雾里远山，朦朦胧胧，把柔情都诉尽了。
说到眉妆的演变，那真是比今天的时尚潮流还精彩。先秦时候流行蛾眉，细长而弯，像蚕蛾的触须。西汉流行广眉，画得又浓又宽，像卧蚕一样——你想想蜡笔小新那种感觉，就是那个意思。东汉流行愁眉，也就是八字眉，下垂的眉毛看着就愁苦，后来有人把汉末大动乱归罪于这种不祥的眉型，你说眉毛有多重要？三国时期曹操喜欢长眉，宫女们个个把眉毛画得连在一起，长眉连心。
到了唐朝，画眉之风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女人们把眉毛剃得干干净净，然后根据时尚潮流画上各种眉型。唐朝女子对时尚的狂热，一点不输给今天的我们。《后汉书》里说：“城中好高髻，四方高一尺；城中好广眉，四方且半额；城中好大袖，四方全匹帛。”长安是当时的世界时尚之都，日本女人把眉毛剃秃，在额头上画两团小蝴蝶一样的东西，就是从长安学去的。后来中国不流行了，日本人还当宝贝保留了好几百年。
唐代诗人朱庆馀写新嫁娘，那句“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成了千古绝唱。在当时有教养的人家，闺秀要是不知道流行的眉妆，根本不配当美女。当时有个叫莹姐的名妓，画眉能每天换一个样，引得文人才子们趋之若鹜，甚至开玩笑说要为她编一本《百眉图》、修一部《眉史》。
古代时尚的风向标，往往在宫里。风流天子李隆基有“眉癖”，他让人画了十种眉型，叫“十眉图”：鸳鸯眉、小山眉、五岳眉、垂珠眉、月棱眉、分梢眉、涵烟眉、拂云眉、倒晕眉……听听这些名字，多有雅致韵味。到了宋代，坊间女子“百日内眉式无一重复”，苏东坡那个年代，女人画眉真是花样百出。
六朝时期流行绿眉，“双眉本翠色”的风气一直延续到唐代。后来杨贵妃发明了“白妆黑眉”，风气才峰回路转，“一旦新妆抛旧样，六宫争画黑烟眉”。杨贵妃才是真正的美丽教主。隋炀帝虽然被史书写得暴戾，但他对美女的画眉可是痴迷得很。他有个贵妃叫吴绛仙，本是民女，因为“善画长蛾眉”，让暴帝神魂颠倒，把她召进宫里，每次看她画眉就“倚帘顾之，移时不去”。他居然说：“古人言秀色可餐，我原来不明白，看见我家绛仙画眉才觉得真能充饥！”吴绛仙用的螺子黛从波斯进口，一颗要十金，隋炀帝都快亡国了，还得保证她能用上螺子黛。
白居易在《上阳白发人》里写那些被关在冷宫里的女人：“小头鞋履窄衣裳，青黛点眉眉细长，外人不见见应笑，天宝末年时世妆。”几十年过去，她们还画着天宝末年流行的眉妆，外人见了要笑话她们过时了。这大概就是时尚的残酷吧。
反观今天，中国女人的妆容潮流，永远跟着欧美日本跑。睫毛要长长长，眼影要闪闪闪，谁手里没有好几支睫毛膏、眼线笔、眼影和唇膏？可谁又有一堆眉笔、眉粉、染眉膏呢？几年前流行过“文眉”，把眉毛刺成蓝黑一片，粗笨得没法改变，后来大家又跑去洗眉。现在呢，大多数女孩就按自己原本的眉型修修，画几笔就算完事。还有些爱美的姑娘，染了黄头发、红头发，配着黑黑的眉毛，怎么看怎么别扭。其实现在有专门的染眉膏，长效短效都有，短效的一卸妆就没了，用起来很方便。
宋词里曾经描写过女人的“眉印”，和现在的唇印一样，都是传情达意的东西。“黛眉曾把春衫印，后期无定，断肠香销尽。”情人把画眉的墨膏印在对方衣襟上，香气隐隐，随着时间一点点消失，真是风花雪月到了极致。可是如今，传统文化遇到了西方文明，一败如山倒。印度人还懂得贴眉心亮片、画指甲花，中国女人却总拿白女人的标准来要求自己。削肩不再被欣赏，长腰被翘臀取代，眉妆，竟然成了文人墨客笔下的怀旧之物。
或许有一天，眉妆会在西方流行起来。反正毛发生长容易，怎么折腾都能长回来，人的脸上最适合做文章。或许有一天，我们不再一味跟随洋人的妆容，那些风流的眉妆名称能再度盛行，颦笑间眉眼盈盈的女人层出不穷，眉头眉尾粘贴上小小的晶钻，繁华丰盈如盛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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