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瓶子里的天使”笑出来

自闭症患儿，常常被比喻成“装在瓶子里的天使”。他们看得见外面的世界，却理解不了这个世界的规则和情感。如果没有外界的帮助，他们可能永远被困在那个透明的瓶子里，隔着薄薄一层玻璃，孤独地观察着周遭的一切。4月2日，是第十七个“世界自闭症日”，我特意去了一趟兰州的一家儿童康复中心，想亲眼看看这些“瓶子里的天使”。

走进康复中心，眼前的景象让我有些意外。教室里坐着三十多个孩子，看上去和普通孩子没什么两样，但气氛却安静得让人有些不适应。没有嬉笑打闹，没有大声喧哗，每个孩子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有的孩子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盯着手里的纸片发呆；有的孩子反复用笔在纸上画着同样的线条；还有的孩子抱着一个小酒瓶盖，翻来覆去地看，仿佛那是世界上最珍贵的宝贝。老师告诉我，这些都是典型的自闭症表现——行为刻板，兴趣狭窄，没法跟人正常交流。

我注意到，有个叫豆豆的小男孩被老师拉着坐在小板凳上，老师在教他认识五官。老师指着自己的鼻子问：“豆豆，这是谁的鼻子？”豆豆回答：“我的鼻子。”老师又问：“我是谁？”豆豆抬起头，看了看老师，认真地说：“爸爸。”老师无奈地笑了笑，也没纠正，只是继续耐心地重复教学。我走过去，蹲在豆豆面前，问他：“你叫什么名字呀？”豆豆根本不看我，也不回答，却突然伸出手，死死地抓住了我的胳膊，整个人靠了过来。老师赶紧拉他回来，解释说：“这孩子就是这样，不会用语言交流，但内心特别渴望有人关注他、抱抱他。有时候，他们用尖叫来吸引大人的注意，因为实在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

正说着，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悄无声息地走到我身后，我顺手拿起他手里的水杯，问他：“这是什么呀？”他盯着水杯看了好一会儿，慢慢说：“喝水。”老师笑着告诉我：“他其实不会说‘水杯’这个词，但在这里训练了三年，已经学会用‘喝水’来表达‘水杯’的意思了。对他来说，这就是很大的进步。”

这些孩子的进步，背后是无数个家庭和康复师日复一日的努力。在教室外面，我见到了一位守在窗外的母亲，她女儿叫云云，正在里面做康复训练。云云的妈妈跟我说，孩子一岁半之前都很正常，会笑、会翻身、会叫妈妈。但到了两岁，她还是不说话。“当时我想，孩子说话晚点也正常，就没太在意。等到她快四岁了，还是一个字都不说，我才开始着急。一开始以为是听力有问题，带她去医院查，耳朵、嘴巴都没问题。医生建议我去看心理科，这才知道孩子是自闭症。”说到这里，她眼圈红了，“医生告诉我，自闭症康复的黄金期是1到4岁，我错过了最佳时机。如果能早一点发现，早一点干预，孩子的状况可能会好很多。”

据保守估计，目前兰州市大约有1.8万自闭症患者，但真正接受系统治疗的孩子并不多。原因有几个方面：一是家长对自闭症的认识不足，很多孩子被耽误了早期干预的机会；二是治疗费用不低，每月八百多元的康复费，对一些家庭来说是不小的负担，很多家庭坚持一段时间就放弃了；三是专业资源紧缺，整个兰州只有四五家专门的康复机构，专业医生和治疗师更是少得可怜。很多家长，甚至一些儿科医生，对自闭症的了解都非常有限，经常把自闭症的孩子误当成智力障碍来对待。

康复中心的王主任告诉我，其实自闭症在婴儿时期是有迹可循的。一岁之前，孩子看起来和普通宝宝没什么区别，但一岁以后，有些信号就会出现：比如目光不跟人对视，逗他也没反应，听到很大的声音也不害怕，对爸爸妈妈没有特别的依恋，不哭不闹，安静得让人心疼。但有时候，他们又会突然尖叫、闹腾，用这种方式来引起周围人的注意。目前，关于自闭症的确切病因，医学界还没有完全搞清楚，但临床经验显示，不良的家庭环境、缺乏亲子互动，是诱发或加重自闭症的重要因素之一。

王主任特别强调：“不管病因是什么，家长最应该做的，就是早发现、早治疗、早干预。孩子1岁到4岁这段时期，大脑的可塑性最强，干预效果也最好。如果错过了，后期康复的难度会大大增加。”

走出康复中心，我脑海里一直浮现着豆豆拉着我胳膊的那一幕。那个小小的、温暖的、带着一点点依赖的触碰，让我深深感受到，这些“瓶子里的天使”并不是感受不到爱，他们只是被困在了一个自己无法打破的玻璃瓶里。他们需要的不只是同情，更是理解、耐心和专业的帮助。也许，我们无法立刻让瓶子消失，但至少可以伸出手，敲敲那层玻璃，让他们知道，外面有人，愿意陪他们一起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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