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情怀
六月是个有点特别的月份。说不上是夏天真正的开始,可空气里已经满是热烘烘的气息。对学生来说,六月是考试、是毕业、是告别;对老师来说,六月是批论文、是答辩、是送走又一届学生。日子过得又快又乱,心里头却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有点伤感,又有点期待。
单位楼下的那排芙蓉树,偏偏就在这个时节开花了。芙蓉树这名字听着雅致,其实学名叫合欢,也有人叫它绒花树。六月的风一吹,粉粉嫩嫩的花丝就一朵朵冒出来,像撑开的小伞,又像姑娘手里摇的绒扇,毛茸茸的,在枝头站成一簇一簇的。阳光打在上面,透亮透亮,整棵树都显得柔和起来。

说来也巧,芙蓉树最茂盛的时候,恰恰是我们一年里头最忙的月份。论文一篇接一篇地看,答辩一场接一场地排,办公室的桌子堆满了材料,忙得连抬头喝水的时间都恨不能省下来。可每次从电脑前抬起头,看见窗外那一树粉红,心里那股烦躁就消了大半。这情景倒让我想起老家的麦收——累是真累,可眼见着收成颗粒归仓,那种踏实跟满足,也是别的季节给不了的。
芙蓉树的叶子有意思得很。白天舒展开来,绿油油的,像羽毛一样齐齐整整排列着;到了傍晚,叶片就一片片合拢起来,两两相对,贴着面睡去。第一次注意到这个现象的人多半会好奇,这又不是含羞草,怎么叶子也会动?其实这是合欢属植物特有的“睡眠运动”,叶枕细胞受光照变化影响,水分跟着流动,叶片自然就闭合了。古人看它日落而合、日出而展,觉得像夫妻相守、情意绵绵,于是给它取名“合欢”,把恩爱和团圆的心思都寄托在这树上头了。
我常觉得,芙蓉树开花的节奏也像在等人。花蕾不是一下子全绽开,而是错着来——靠近树梢的先开,开过了,花瓣落了,留下嫩绿的荚果慢慢长大;旁边的花骨朵才跟上,接着再开一轮。所以一棵树能从六月一直开到了盛夏尾巴,前前后后两个多月,不像别的花那么急着开完谢完,倒像是心里有数,要慢慢把整个夏天都陪过去。古书上说合欢花能解郁安神,本草里也确实有记载。《神农本草经》里就提到合欢“安五脏,和心志”,让人欢喜无忧。现在也有人拿合欢皮、合欢花泡水喝,图个舒心解郁,不过真要入药,还是得问过大夫,自己别乱来。
看着窗前的这棵芙蓉树,我忍不住想起大学时代。那时候校园里也有一棵老合欢,长在图书馆和教学楼之间的路边,树干粗壮,树冠密密匝匝撑开来,底下能站十几个人。我刚入校是九月,路过时见它叶子紧紧合拢着,觉得稀奇,还跟室友打赌这树是不是出了毛病。室友笑着骂我傻:白天你再来看看。果然,第二天晌午再看,叶片全铺开了,绿绿的一蓬,风一过就沙沙地轻响。
第二年夏天,花开了。那个场面我这辈子记着。整棵树像被粉色的雾罩住了,走近了才看清,绒花一丝一丝的,顶着淡黄的小点,轻轻一碰就颤。香气不浓,是那种淡淡的、带一点点甜的味道,随风飘进教室窗户,让人分不清心思该放在书上还是窗外。
就是在那一年的芙蓉树下,我见过一个穿白裙子的学姐,常捧本英文诗集在树下读,读着读着就抬头看花。后来又有个男生常常来找她,两个人站树下说话,说完了也不急着走,就在树下慢慢地绕圈子。毕业那年,芙蓉花照开,他们俩在树下拍了好些照片,笑得比花还灿烂。后来听人说,他们真的走到了一起,成了家。一晃二十年,老同学聚会的时候,他俩特意带孩子回学校,还站在那棵老芙蓉树下拍照。树没怎么变,人发福了,可站在树底下的那种神情,还跟当年一样。
下课铃响的时候,我打了个激灵,才发觉自己竟站在窗前走了好一会儿神。楼下人来人往,黄昏的光斜斜地铺过来,把芙蓉树的影子拉得老长。我凑近窗台,伸手想摘一片叶子看看,指尖刚碰到它,才发现这会儿叶片已经合起来了,两两贴着,安安静静的。
芙蓉树就是这么个脾气——白天大大方方展开自己,把绿荫和花香都送给路人;天一擦黑就收敛起来,抱着自个儿的叶子做一夜好梦。有人说这是花木的“娇羞”,我倒觉得,这更像是一种分寸感:该热闹的时候尽情热闹,该安静的时候也不硬撑。
再抬头望时,天色已经暗下去了。树上粉色的绒花看不清了,只剩一团模糊的深色轮廓,立在风里,微微地摇着。办公室里夏天的味道更浓了,窗外香气若有若无,像那些旧日的人和事,想起来分明清楚得不得了,伸手一抓,又只剩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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