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误会是“乳癌”的乳腺炎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性，坐在诊室里，眼眶红红的。她叫张女士，开口第一句话就是：“医生，我到底得的什么病？”这句话背后，是整整两年的折腾。
两年前，她无意中摸到左乳晕内侧有个蚕豆大的小硬块，不痛不痒，也没当回事。可两周后，这个硬块像吹了气一样，长到了鸡蛋大小，皮肤发红，还出现了一个个像橘子皮一样的小凹点。左腋下也冒出了肿块，隐隐作痛。这些信号放在一起，怎么看怎么吓人。她去附近医院一查，医生皱着眉头说：乳腺癌的可能性很大，腋下淋巴结都肿了，情况不轻，建议做乳腺癌术。
张女士整个人都懵了。孩子还在上小学呢，自己怎么就被判了“绝症”？
好在手术前，医生多留了个心眼，先做了病理穿刺。结果出来，竟然不是癌，考虑是乳腺炎症。她悬着的心放了下来，用了一阵子抗生素，肿块还真的缩小了。张女士以为这一关算是熬过去了。
可好景不长。没过多久，原本缩小的肿块又悄悄长大，最后破溃流脓。再上抗生素，这次不灵了，伤口就是不愈合，脓血水一直往外渗。她辗转了好几家大医院，说法五花八门。有的说是乳腺结核，要抗结核治疗；有的看她皮肤橘皮样变、溃口脓血不断、腋下淋巴结肿大，又怀疑是不是之前穿刺没取到癌组织，还是不能排除乳腺癌。
两年里，张女士到处跑医院，钱花了不少，班上不了，心里那股憋屈劲儿，提起来就掉眼泪。
我们给她做了详细检查，发现她的左乳头明显凹陷，乳头孔里有少量粉渣一样的分泌物，左乳内侧的肿块大约4厘米乘5厘米，摸起来质地很硬，表面不光滑，边界不太清楚，上面还有个破溃口，流着脓血水。皮肤颜色暗红，呈现典型的橘皮样改变，左腋下也有肿大的淋巴结，按压有痛感。综合这些情况，我们判断张女士得的是一种特殊的乳腺炎——浆细胞性乳腺炎。
她一脸困惑：“我的孩子都十岁了，早过了喂奶的年纪，怎么还会得乳腺炎？”
这个疑问很常见。大家熟悉的乳腺炎，九成发生在产后哺乳期，尤其是月子里或者孩子刚满月那阵子，属于急性化脓性乳腺炎，跟细菌感染关系很大。但张女士这个病，全名叫“浆细胞性乳腺炎”，发病机制完全是另一回事。它的根源在于乳头发育不好——很多患者天生乳头凹陷，或者有先天畸形、乳头清洁不到位，导致乳头开口处闭塞，乳腺导管排不出去东西，堵在里面。导管因为炎症反复纤维化、变短，把乳头越拉越缩，凹陷更严重。肿块和粘连的皮肤还会把局部拖出橘皮一样的凹陷，腋下淋巴结也跟着反应性肿大。说白了，它从头到尾表现都特别像乳腺癌，这也是它容易被错认成“乳癌”的原因。
更要命的一点是，浆细胞性乳腺炎其实不是细菌引起的炎症，所以抗生素效果很差。张女士一开始用抗生素似乎有效，其实那更像是一种巧合或者安慰，炎症的根本问题没有解决，自然会反复发作，最后形成瘘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拖成慢性，这就又容易跟乳腺结核混淆，诊断难度更上一层楼。
治疗上，这个病到了中后期，中西医都以外科手段为主。西医的办法通常是把病变的乳腺区段切掉，严重的甚至要切除整个乳房。但很多患者年纪不算大，乳房外形对她们来说很重要。中医则更有“个体化”的味道：看溃口和瘘管的情况，采取切开扩创、挂线、拖线、祛腐生肌这些外科方法，再配合内服疏肝清热、和营托毒、软坚散结的中药。好处是损伤的组织少，痛苦小，愈合后复发率低，乳房外形也保留得比较好。张女士就是接受了一个多月的这样的综合治疗，才算真正把病治好了。
病虽然好了，张女士的心事却没放下。她女儿跟她一样，天生乳头凹陷。她担心，孩子会不会也走自己的弯路？这个问题其实是很多家长关心的。
如果家里有女婴存在乳头凹陷，婴幼儿时期就可以干预。妈妈可以每天用手指轻轻地把乳头往外牵拉，或者用针管负吸的办法吸出来，注意动作必须轻柔，还要做好清洁和消毒，避免伤到娇嫩的皮肤。如果小时候没处理，等到青春期乳房发育还没定形的时候，可以去正规医院做乳头矫形术，让乳头回到正常位置。但要是乳房发育已经基本定型，乳腺导管已经弯曲定型，这时候再做矫形术，效果就不太理想了。另外，女孩子从青春期开始，就要养成清洁乳头的习惯，如果发现乳头孔里有粉渣样的分泌物，可以用酒精棉球或者生理盐水轻轻擦拭干净，保持导管开口通畅。
近几年，浆细胞性乳腺炎被误诊成乳腺癌或者乳腺结核、然后挨了不必要手术的病例，并不是个例。这个病其实有自己的一套特点，识别起来并不难。
第一，它不发生在哺乳期，也不在妊娠期，三十岁以上的非哺乳期女性，甚至绝经期妇女见得多。第二，多数病人天生乳头凹陷，或者乳头呈线状凹陷畸形，乳头孔里常排出有臭味的粉渣样东西或者油脂样的分泌物。第三，肿块最早出现在乳晕部位。第四，急性发作时很突然，乳晕部红肿，然后向某一侧乳腺伸展，形成不规则的硬块，但患者的全身症状通常比较轻，不怎么发热。溃破以后，创口反反复复不愈合，流脓，还容易形成通向乳头开口的瘘管，进入慢性期。如果这时候还拖着不好好治，肿块就会从一个象限扩展到两三个象限，乳房的变形和破坏就越来越严重了。
说到底，这个病让人最怕的不是它本身多难治，而是它伪装得太像乳腺癌。希望在医生和患者两头，都能多一分谨慎、多一分耐心，遇到可疑的乳房肿块，先做充分的穿刺和影像学检查，别急着直接动术。这样，像张女士那样的弯路，才会越走越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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