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质醇增多症和精神异常

上个月门诊来了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她丈夫愁眉苦脸地跟我说，她最近半年像变了个人。本来脾气温和、对学生特别有耐心，现在动不动就发火，半夜不睡觉，老说学校有人在背后议论她，甚至怀疑丈夫在外面有外遇。家里人都以为她更年期提前，或者是得了抑郁症。但仔细一看，她脸蛋圆得像满月，肚子鼓鼓的，四肢却很细，皮肤上还有一道道紫红色的纹路。我马上让她查了血皮质醇和肾上腺CT，结果出来——是典型的皮质醇增多症，也就是库欣综合征。而她那些精神异常的表现，其实都是高皮质醇在“捣乱”。

皮质醇这个激素，很多人可能觉得陌生，但如果说“压力激素”大家就明白了。正常情况下，我们身体里的皮质醇像水龙头一样，早上最高、晚上最低，帮助我们应对压力、调节血糖和免疫。但一旦这个水龙头关不紧，皮质醇一直哗哗地流，身体就会出大问题。除了让人变胖、长痤疮、血压升高、骨质疏松，它还会直接穿过血脑屏障，跑到大脑里“搞破坏”。大脑里有专门接收皮质醇的受体，主要集中在负责情绪记忆的杏仁核、负责逻辑判断的前额叶、还有掌管记忆的海马体。皮质醇一多，这些脑区就乱套了。

我见过最让人心疼的病例，是一个二十八岁的男性程序员。他因为工作压力大，自备一个叫“氢化可的松”的药膏，皮炎犯了就多抹点，还偷偷吃口服的激素药片。后来他就像换了个人，白天昏昏沉沉，晚上亢奋得睡不着，总觉得自己写的代码被同事偷了，要报警。他女朋友带他来医院时，他还指着天花板说“有人在监控我”。影像学检查发现他的肾上腺并没有肿瘤，但血皮质醇高得吓人——是外源性激素滥用导致的。停掉激素、慢慢减量后，他的精神症状两周内就明显好转了。

除了这种“外源性”的，还有更常见的内源性皮质醇增多症，比如垂体长了一个小腺瘤，不停地刺激肾上腺分泌皮质醇。这种病在女性身上更常见，尤其是20到50岁。精神异常的表现五花八门：有的人是抑郁，整天没力气、不想说话、觉得活着没意思；有的人是焦虑，心慌手抖、坐立不安；还有的人会出现幻觉和妄想，觉得有人要害自己、或者电视里的人在骂自己。有些患者会被误诊为精神分裂症或躁郁症，吃了好几年抗精神病药也不见好，直到出现满月脸、水牛背这些典型体征，才被转到内分泌科。

那么，为什么皮质醇升高会导致精神异常呢？这得从它怎么影响大脑神经递质说起。皮质醇会抑制一种叫“血清素”的快乐物质合成，还会让“多巴胺”系统变得不稳定，更重要的是，它会让海马体——那个负责记忆和情绪调节的脑区——慢慢萎缩。海马体一旦变小，人就会变得特别容易紧张、记性差，而且情绪像过山车一样。如果皮质醇水平长期居高不下，这些变化甚至是不可逆的。所以，早期识别、早期治疗特别重要。

有个五十岁的餐厅老板让我印象很深。他因为脾气暴躁、失眠、总觉得有人故意刁难他，被家人送进精神科。精神科医生很细心，发现他不仅精神差，而且血压高、血糖高、脸特别红，就建议查皮质醇。结果发现是肾上腺长了一个两厘米的腺瘤。手术切除后，他跟我说：“医生，我这才发现，原来以前那些暴躁和疑心，全是脑子被激素‘蒙’住的感觉。现在就像窗帘被拉开了一样，整个人都亮了。”这种描述，其实很能说明问题——皮质醇增多症引起的精神异常，不是心理上的“想不开”，而是实实在在的生理改变。

诊断这个病，也没那么复杂。如果一个人出现了无法解释的体重增加、向心性肥胖（肚子大四肢细）、皮肤薄容易瘀青、紫纹、肌肉无力，再加上情绪性格改变，就要高度怀疑。常用的检查包括24小时尿游离皮质醇、深夜唾液皮质醇、小剂量地塞米松抑制试验。如果确诊是内源性，还要做垂体或肾上腺的影像检查，找到病灶。治疗上，根据病因不同，可能是手术切除肿瘤、药物治疗或者放疗。绝大多数患者，在皮质醇水平恢复正常后，精神症状也会慢慢好转，但有些人可能需要几个月甚至更长时间才能完全恢复。

最后想提醒大家的是，不要一看到精神异常就只想到抑郁症、焦虑症或者精神分裂症。如果同时有身体上的变化，比如体重增加、血压升高、脸色变红、皮肤变薄，一定要去内分泌科查一查。另外，千万别自己乱用激素药膏或者口服激素药，尤其是长期用。网上那些“美白祛斑神药”“减肥速效丸”很多都偷偷加了激素，用着用着就可能诱发皮质醇增多症。给患者家属的建议是：如果亲人有无法解释的性格改变，同时又出现身体特征的变化，别急着怪他“作”或者“矫情”，也许他脑子里正被一团叫做“皮质醇”的云遮住了，帮他拨开这团云，才是真正的关心。

本文内容仅供参考，不作为诊断及医疗依据。如有相关症状，请及时前往正规医院就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