肿瘤患者性生活应注意的问题

在门诊坐久了，你会发现一个挺有意思的现象：不少肿瘤患者，尤其是治疗结束、复查指标稳定下来的那些人，开口问的问题千奇百怪，但绕来绕去，总会有人红着脸、压低声音，拐着弯问到“那件事”——性生活。有人问“还能不能过”，有人问“会不会传给另一半”，还有人干脆什么都不问，就是坐在那儿唉声叹气，失眠、没胃口，查来查去什么指标都正常，最后才慢慢掏出了心里的那块石头。

这种事儿，真不是个例。

我记得有位陈女士，四十岁出头，一年前因为右侧卵巢畸胎瘤做了切除手术，手术本身挺成功，刀口也长得不错。可这半年她反复来门诊，说右下腹不舒服，晚上睡不好，人越来越瘦，精神头也差。检查做了一圈，血常规、B超都好好的。她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让我觉得她心里有事。后来我特意把她的号排到最后，诊室里没其他人，她这才开了口。

原来，术后两个多月，她觉得自己恢复得不错，一个周末的晚上，孩子去了外婆家，家里就剩她和爱人。那天晚上她爱人早早洗完澡躺在床上看书，夫妻俩都很默契，也有点心照不宣的期待。这是她术后头一回，俩人都有点动情，可没想到，真正开始同房的时候，她下身突然一阵撕裂一样的疼，当场就叫出了声。她爱人吓得赶紧停下来，轻轻帮她揉肚子，疼痛倒是很快消失了，但那天之后，她心里就落下了疙瘩。

让她彻底不安的，是同事的一句话——说卵巢切了以后激素水平会降，女人会慢慢变得像男人。这话像根刺一样扎在她心里，越想越怕，越想越委屈，右下腹的“不舒服”和失眠也跟着越来越重，搞得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坏了。

听完她说的，我心里有数了。身体上确实没什么大毛病，问题出在情绪和误解上。后来我给她解释清楚：卵巢切除不等于丧失女性特征，术后疼痛也未必是什么大问题，可能是疤痕牵拉、润滑不够、甚至心理紧张造成的。她将信将疑地走了，一周后回来告诉我，她彻底想通了，睡眠好了，人也轻松了。

陈女士的经历，其实放在肿瘤患者里很典型。疾病本身、手术创伤、放化疗的副作用，都会让人体的状态跟以前不一样，这种“不一样”难免会投射到性生活中。

肿瘤疾病对性生活的影响，分好几种情况，有身体的，也有心理的。

先说身体层面。生殖器官长了肿瘤，或者接受过放疗、手术，对性的影响往往最直接。女性病人做完盆腔手术或者放疗以后，阴道可能会变短、变窄、弹性变差，有的还会因为组织脆弱而感到疼痛，或者润滑不够。这些不是“忍忍就过去”的事，也绝不能怪自己。正确的做法是去复查时告诉医生，让医生帮忙判断原因。如果属于阴道结构改变，医生可能会建议用扩张器或者尽早恢复性生活来防止粘连；如果是感染引起的疼痛，该抗炎就抗炎；如果就是润滑不够，大大方方用点水溶性润滑剂，完全不丢人。男性病人这边，前列腺癌、膀胱癌、阴茎癌的手术或放疗，可能直接影响勃起和射精功能，但个体差异大到什么程度呢？同样一种病，有人术后完全没有影响，有人却一蹶不振。如果有困难，可以找泌尿外科或者整形外科的专家评估，有的情况可以通过阴茎再造等手术方式来解决，办法是有的。

再说心理层面，这一块往往比身体的影响更深、更隐蔽。不少男性患者，做完手术后整天担心“自己还行不行”，越担心越不行，结果真到了想行的时候，反而成了勃起障碍。女性患者则常常是怕疼，一紧张，肌肉不放松，本来没事也变成了有事。这种例子太多了，很多时候身体检查翻来覆去找不到毛病，问题就出在心里的那根弦绷得太紧。

乳腺癌患者的情况更特殊一点。乳房切除以后，很多女性对着镜子看着自己手术留下的疤痕，心里特别不是滋味，觉得自己不再“完整”了，不再是原来那个有魅力的女人，甚至担心老公嫌弃自己。而放化疗带来的副作用，比如脱发、皮肤变黑、体重掉得厉害，也会让人的自信心跟着一起垮掉。慢慢地，有的人就越来越回避和伴侣的亲密接触，表现得冷漠、被动，时间长了，夫妻间的温度也就跟着降下来了。

反过来，有的配偶也有顾虑：怕性生活影响到对方的身体，怕“那个”会让病复发，或者干脆不知道该不该主动碰对方，怕自己的一时冲动伤害到病人。这种压力其实是双向的。

怎么破这个局？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容易。关键是把话说开。

病人先要过自己这一关。你要明白，你爱人当初喜欢你、敬重你，不是因为你的某个器官“在不在”，而是因为你这个人本身——你的性格、你的脾气、你的为人。婚姻里头那些年攒下的感情，不会因为一道手术疤就一笔勾销。如果婚前的性生活是愉快的，术后恢复一段日子，彼此建立了信心，完全可以找回那种亲密的节奏。只是刚开始时要留心，如果手术切口还没完全长稳，或者伤口附近比较娇嫩，就要避免过度挤压、顶撞，别让疼痛打断了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兴致。

作为配偶，这时候最需要的不是“小心伺候”，而是正常的陪伴和体贴。主动抱抱对方，睡前牵着她的手聊聊天，让她感觉到你的眼神里没有嫌弃。两个人坦诚地说说各自的顾虑，哪怕有些话不好意思讲，也可以先从“我怕你疼”这半句开始。

不少人都问过我一个问题：身体这么虚，还能有性生活吗？

我的回答是：要看时机。人在治疗期间，身体本来就消耗很大。手术创伤还没愈合，化疗药物的副作用还在，白细胞低、浑身没劲、恶心反胃，这个时候去勉强过性生活，确实不合适，身体吃不消，情绪也跟不上。等治疗全部结束、病情稳定了，体力恢复了一些，夫妻之间有了再亲近的欲望，这完全正常，不用觉得不好意思。刚恢复的时候，身体难免跟不上以前的状态，偶尔觉得力不从心也是正常的，不要因此灰心丧气，更不要由此觉得自己“废了”。

至于性生活会不会传染肿瘤——这个问题，我在门诊被问过很多次，可以很肯定地说，肿瘤不是传染病，它不会通过性生活传给对方。癌不是因为“传染”而得的，它是自己细胞异常增生的结果。再说了，性能力的恢复本身就说明整个身体机能在朝好的方向走，这其实是一个积极信号。

还有一件事，很多人搞混了：性生活不等于性交。

性生活是很广的。拥抱、亲吻、抚摸、耳鬓厮磨，甚至两个人靠在一起说些悄悄话，都是性的一部分。身材变形了、体力撑不了一场完整的亲密过程，没关系，你用这些方式来表达爱意，同样能让对方感受到被需要、被珍视。尤其是那些身体还很虚弱、或者正在放化疗期间的患者，用这些轻缓的方式维持夫妻间的情感温度，比硬撑着身体去“同房”要明智得多、也温柔得多。

至于多久一次才算合适，真没有统一的标准。一般来说，以不过度勉强、第二天不觉得疲乏为度。病前本来频率就比较高的，术后可以适当降低一些频次，给身体留一点余量。中医讲“清心寡欲，补肾固精”，是有道理的。不是说不能有，而是说要“有度”，把握好节律该息就息，该动就动，身体才不会透支。

还有两个老的掉牙的说法，我必须提一嘴。一个说“只有年轻人和身体好的人才有性需求”——这话不对。人的一生任何阶段，都有性的渴望。年龄大了、生病了，需求不会消失，只是换了形式。肿瘤患者也不例外，有需求是正常的，不需要觉得自己“不该想”。另一个说“性生活就是性交”——这个观念太狭隘了。性表达的方式多得很，语言、打扮、亲吻、爱抚，这些全是性的一部分。真正的夫妻亲密，从来不只是生殖器官的接触。

说到底，肿瘤改变的是一部分身体，不是一段婚姻的全部。学会调整节奏、坦诚交流、抱持耐心，性这件事，依然可以是夫妻之间温暖的纽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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