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为生命歌唱

五月的珠海，海风带着咸湿的凉意，轻轻吹过城市的大街小巷。椰子树在路灯下摇曳着长长的影子，情侣路上车流从未停歇，散步的人们三三两两，或慢跑，或闲聊，日子仿佛和往常一样平淡而温柔。可就在振国医院7楼的会议室里，这个夜晚却格外不平静——一阵阵歌声、掌声和欢呼声，像海浪一样此起彼伏，把整层楼都染上了暖意。这里正在举办一场卡拉OK大奖赛，台上唱歌的，台下鼓掌的，都不是什么专业歌手，而是一群被命运开过沉重玩笑的人。

19位参赛选手当中，有5位是晚期肿瘤患者，7位是他们的家属，剩下的60多位观众，也大多是住在医院里的病友和医护人员。他们来自全国各地，有的甚至从港澳台、东南亚远道而来，只因为这里是振国医院——一家专门收治晚期肿瘤患者的医院。70多位住院病人，每个人都背负着“癌症”这两个字，那像一块大石头，压在胸口，喘不过气来。有的病友刚来的时候，连饭都不想吃，整天耷拉着脑袋，眼里没有光；有的家属偷偷抹眼泪，不敢让病人看见。阴影不是一天两天能散去的，但医院里的人们，偏偏要在这样的阴影里，点燃一盏灯。

借着珠海市卫生局开展政风行风建设的机会，振国医院决定把康复文化活动办起来。他们觉得，光靠打针吃药不行，病人的心要是垮了，药效也会打折。每周一和周四晚上，医院会雷打不动地组织一个半小时的活动：院领导、科主任、护士长轮流上台，讲抗癌知识，也讲一些真实的故事，有时候是病友自己站出来，说说怎么跟癌症斗智斗勇，怎么熬过最难受的化疗。台上的人讲着讲着就哭了，台下的人听着听着也跟着哭，哭完了，又一起笑。点唱卡拉OK是最受欢迎的环节，谁想唱就去唱，五音不全也没人笑话。还有人放相声、小品，音乐治疗也穿插其中。春节的时候，医院甚至免费带着病人和家属去看珠海市容，逛逛情侣路，看看大海。慢慢地，病人不再把医院当成冷冰冰的病房，而是一个可以说话、可以哭、可以笑的地方。他们管这儿叫“病友之家”。

这种家一样的感觉，不是一天两天就有的。马来西亚来的钟先生，晚期结肠癌，刚来的时候都快绝望了，家属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在医院治了6个多月，中西医结合冲击疗法，加上大家伙儿的鼓励，他竟然一天天好了起来，最后康复出院。欢送会上，这个平时话不多的男人，站在台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我去过国外很多医院，振国医院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医院。是他们救了我，给了我新的生命，你们是我的救命恩人！”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重重地砸在每个人心里。建院三年来，振国医院收治了1500多位住院肿瘤患者，门诊更是不下8000人。虽然有些病人因为病情太重，最后还是回了家，甚至离开了人世，但奇怪的是，医院从来没有发生过一起医疗纠纷或医疗事故。有的家属在料理完亲人的后事之后，还会打电话回来，说一句“谢谢你们，你们尽力了”。这种信任，是用汗水、真诚一点一点砌出来的，没有任何捷径。

比赛还在继续。轮到霍先生上场了。他是广东人，胰腺癌晚期，病情已经相当严重，但今天他站得笔直，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手里攥着话筒，像攥着一根救命稻草。他要唱的歌是《青藏高原》。前奏一响，整个会议室都安静下来。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然后歌声就像从胸腔深处喷涌而出——高亢、嘹亮，带着一丝颤抖，但更多的是激情和自信。那声音仿佛真的把人们带到了白雪皑皑的青藏高原，干净、圣洁，天蓝得透亮，鹰在云端盘旋。他唱的不是技巧，而是心底那股不服输的劲儿，是对生命最原始的热爱。歌声刚落，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有人站起来喊：“唱得好！唱得好！”很多人挤到台前，和他握手、拥抱，说着“你太棒了”。最终，霍先生毫无悬念地拿了第一名。

他捧着奖状和奖品，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忘不掉的话：“我是在为生命歌唱，这是我一生中唱得最好的一次！”

是啊，谁不是在为生命歌唱呢？只不过有的人唱得响亮，有的人唱得安静。但不管怎样，只要还在唱，就说明心里还有光，还有在黑暗中开出一朵花的勇气。五月夜晚的海风，会把这个声音传得很远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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