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分子激光术被掩盖的风险

今年20岁的王玲，一睁眼就能看清窗外那辆车的车牌号，再也不用摸黑找眼镜了。为了考上心仪的艺术院校，她不久前在北京一家大型眼科医院做了LASIK手术。像她这样，想在十分钟内甩掉近视眼镜的中国人，在过去十年里已经有好几百万。

咱们国家近视的人实在太多了。统计数字说，全国近视率超过30%，中学生里一半以上都近视，大学生更是高达74%。为了摆脱眼镜带来的麻烦，大家试了各种办法。其中，准分子激光手术——也就是LASIK，因为号称“彻底近视、安全性高”，成了最流行的选择。

这个技术是1993年从美国引进的。LASIK的全称翻译过来，意思是在不伤到角膜细胞层的情况下，把角膜重新塑形。简单说，近视的人眼轴变长，晶状体变凸，光线进来以后只能在视网膜前面聚焦，所以看不清。LASIK就是用激光把角膜中心削平一点，让光线正好落在视网膜上，眼睛就看清了。

不过，这笔手术钱可不便宜。以北京为例，平均要花8000块左右，而且医保不报销。在同仁医院东区三层的屈光中心，记者碰到一位刚陪孩子做完手术的妈妈。她说：“孩子今年刚满18岁，趁暑假花8000多块做了，就是心疼他。同学好多都做了，今天下午医院就开了五台手术。”手术本身很快，十几分钟就完事，术前要检查身体、洗眼睛、滴麻药，然后躺好，医生用开睑器撑开眼睛，激光就开始工作了。患者得一动不动，盯住机器里的红点。做完以后，小伙子说没啥感觉，就是眼睛有点干。

同仁医院眼屈光组的副主任医师翟长斌自己刚做完手术，他对记者说：“LASIK是目前世界公认最安全有效的屈光矫正手术，国内技术已经很成熟，只要操作得当，不会出问题。”他还说，这个手术在同仁已经做了16年，帮了不少人，寒暑假多是学生，平时是上班族，参军、考艺校的特别多。不过，他也强调，这是选择性手术，患者必须年满18岁，角膜厚度平均要在500微米以上，还得做严格的术前检查。

但事情真的这么简单吗？记者调查发现，专家们对这项手术的看法并不统一，甚至争议很大。北京大学医学部眼视光中心的主任谢培英就直说：“我不太赞成用激光治近视，风险太大。”她所在的中心，从2000年9月到现在，已经接诊了一百多位因为LASIK手术失败来求助的患者。这些失败案例有个共同点：手术时角膜削得太薄，眼睛内部的压力让角膜鼓出来，像气球一样往前凸，医学上叫“继发性圆锥角膜”。这种情况一旦发生，就没办法逆转，除非做角膜移植。

翟长斌也承认，LASIK术后会出现一些常见的毛病，比如晚上看东西有眩光、视力质量下降、夜间视力变差。国外的资料显示，做完手术后，有30%的人晚上开车都困难。

北医三院的眼科主任医师王乐今，曾经在美国留学。他告诉读者，国外对LASIK手术的要求比国内严格得多。在美国，只有近视超过600度，或者两只眼睛度数差得太多，比如一只视力好、一只很差，才会考虑做手术。轻度近视基本不给做。因为绝大多数近视眼患者的眼球本身是正常的，戴上眼镜就能看清，把一个正常的眼球拿去动刀子，国外医生都非常谨慎。美国食品药品管理局（FDA）规定，接受手术的患者必须年满21岁，近视已经停止发展，而且要有连续12个月度数稳定的记录。

美国联邦商业委员会（FTC）还在网站上明确提醒患者：“记住，LASIK依然是一项很新的技术，目前我们还难以预料它长期的后果。”甚至还有专门帮手术失败者找律师打官司的网站。一个叫“LASIK灾难”的网站，记录了无数失败案例，呼吁更多人站出来发声。2008年4月，FDA专门开了听证会，有专家把LASIK叫做“可怕的手术”，说手术失败、并发症、致盲这些后果必须公开。2009年5月，FDA又宣布要调查那些投诉的患者，因为5%的人对手术不满意，投诉的问题包括角膜伤口不愈合、头疼、细菌感染、视力下降甚至失明。虽然手术成功率号称95%，但失败率已经超过了FDA允许的1%的上限。

王乐今担忧地说，LASIK技术引进中国后变了味。做手术的人绝大多数是轻度近视，眼球正常，可一些医院只盯着经济利益，不帮患者把关，手术成了商业化操作。西班牙眼科专家2008年发表在《美国眼科学》杂志上的一篇论文，调查了118名高度近视患者，手术修正度数至少1000度，结果10年内返工率高达27%，有44个人需要做第二次手术，有1个人甚至做了第三次。返工的主要原因，是术后3个月到2年内度数开始反弹，平均每年反弹25到180度，最多的反弹了200度。

谢培英说，他们中心收治的患者里，有的做完手术度数不但没降，反而猛增到1000度甚至2000多度，很可能导致失明。还有的术后两三年开始眼睛发干、视力回退。一位护士告诉记者，有个患者在北京大医院做了LASIK，不久视力又下降了，因为角膜已经被削薄，不能再做第二次，只好来他们中心用别的办法矫正。

为什么会出现视力回退？翟长斌解释，可能是激光能量没打够，也可能是患者伤口愈合能力太强，把角膜又“长”回去了。每个人的增殖能力不一样，所以有人会轻度回退，医生能控制。但有一种情况医生也控制不了——高度近视本身是病理性的，眼球一直在缓慢发展，做完手术还会继续变差。

因为视力回退的问题，很多患者开始“返工”。记者发现，上海率先出现了返工潮。15年前，另一种叫“放射状角膜切开术”的手术曾经风靡一时，结果几年后，大量患者出现严重并发症，视力回退。现在，上海一些三甲医院眼科，一年内重做LASIK手术的数量超过600人，而且每年以20%的速度递增。

除了技术上的问题，监管不力也是隐患。谢培英说，一些小城市的医院条件不好，手术前检查都不全面，操作程序也不正规，风险更大。翟长斌透露，早些年刚开展LASIK时，监管不严，有些医院为了抢病人，不惜用不规范的商业手段，甚至重复使用手术刀片和二手设备，导致患者术后感染。

2006年，16位顶尖的眼科专家联名上书卫生部，详细指出了准分子激光手术存在的虚假广告、设备陈旧、价格大战等问题，呼吁尽快出台规范，遏制商业乱象，保护患者利益。但卫生部至今没有下发任何针对性的规定。

王乐今指出，商业化运作导致三个乱象：一是虚假广告满天飞，二是很多医院设备陈旧，技术不过关，导致手术不理想、不规则散光等并发症多，甚至出现过机械故障手术做不下去的情况；三是无序的价格战，医院为了低价吸引病人，重复使用一次性耗材，或者用国产材料冒充进口，直接降低了医疗质量。

最后，专家提醒近视、远视和散光的朋友，首选还是科学配戴眼镜，既安全又方便。如果确实想通过手术矫正视力，一定要明白——任何手术都有风险。术前要认真了解医院、医生和你自己的情况，广告和价格只能当个参考，千万别光看便宜就冲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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