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假的赞美反而起到反作用

你有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人？明明只是做了一件普普通通的事情，别人却夸你“太棒了”“天才”“无人能及”。听着听着，你心里不但没有飘飘然，反而有点发毛，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最近美国一些教育学者就在讨论一件事：这种过分夸大的赞美，尤其是对着孩子天天说，不但没好处，反而可能把人给夸坏了。

去过美国或者跟美国朋友打过交道的人大概都有印象，他们讲话特别爱用“最”字。看到一道菜，能说“这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看了一场街头表演，能说“这是全世界最精彩的演出”；帮你开个门、递杯水，也能收获一句“You are the best”。初来乍到的人常常被这些夸张的说法吓到，还以为自己真是天选之子，后来才发现，人家对本拉登的狗可能也这么夸。

这种习惯不是凭空来的。美国人从小就是在鼓励和夸奖里泡大的，从幼儿园老师到家里父母，嘴里永远挂着“Good job”“Great”“Wonderful”。孩子画一只看起来像土豆的小猫，大人也会兴高采烈地鼓掌欢呼，仿佛那是卢浮宫里的名画。在这样的环境里待久了，赞美就成了像空气一样自然的东西，随口就来，不需要过脑子。于是赞美文化逐渐从家庭蔓延到整个社会，成了人际交往中的润滑剂。

但问题恰恰在这里——当赞美变成一种习惯，它的含金量就大大缩水了。专家学者们最近翻起了旧账：这种打鸡血式的赞美教育，在美国其实流行得并不算久。上世纪八十年代以前，美国小学老师改作业用的也是红笔，写错的单词照样会给你划个大圈，拼写不对就明明白白地指出来。但越战、水门事件、石油危机一桩桩糟心事下来，整个国家的心情都不太好。到了八十年代，洛杉矶奥运会像一针强心剂，社会重新有了向上的劲头，人们开始琢磨怎么让孩子活得更自信，于是“自尊”成了育儿圈最火的概念。

那真是一股风潮。心理学家说自尊是成功的基石，教育专家说没有自尊的孩子将来一定完蛋，连普通家长都觉得，批评孩子一句就会毁了他一辈子。社会上冒出各种“提高自尊培训班”，学校里老师不敢再用红笔改作业了，学生考砸了也能得到“你已经很努力”的安慰，语法错误、拼写错误都被轻飘飘地忽略过去，仿佛只要假装它们不存在，孩子就能自动学会。

这种风气走到极端，就变成了一场精心包装的骗局——孩子人人心知肚明，老师说的夸奖是假的。你做了一张错了一半的卷子，老师说“你真棒”；你明明什么都没干，同学说“你厉害”；你唱的歌跑调到姥姥家，家里人说“你是未来的歌唱家”。一个心智正常的孩子，听到这种话心里是什么滋味？他不会觉得自己真棒，他只会怀疑自己的耳朵，怀疑大人的判断，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根本没救了，才需要这这种“安慰剂”来糊弄。

心理学家们现在回过头来讲得特别清楚：真实的赞美能帮孩子建立健康的自我认知，但虚假的赞美恰恰相反。小孩子再天真，也不是傻子。他做了一道数学题，答案算错了，你夸他算得又快又准，他下次遇到难题，第一反应不是去想这道题怎么解，而是去猜：大人是不是又在哄我？久而久之，他对自己能力的判断就被搅乱了。当一个人连自己真正行不行都搞不清楚的时候，他拿什么去面对外面真实的世界？

更要命的是，在吹泡泡式赞美里长大的孩子，压根没挨过批评。从小到大，没有人对他说过一个“不”字，没有人纠正过他的错误，连摔倒了都有人夸“摔得真帅”。等到他大学毕业，进了公司，第一次把方案交上去被老板改得面目全非，第一次被客户指着鼻子说“这写得根本没法看”，第一次因为自己的失误让项目延期——那种感觉就像从暖房里直接被扔到风雪里，冻得透心凉。同事不会像他小时候的家长那样，笑着把他扶起来，拍拍灰尘说“没关系，你最厉害了”。人们只会说：“Grow up”，意思是该懂点事了，没人再把你当小孩哄了。还有更直接的——“Loser”，一事无成的家伙。这些刺耳的词，恰恰是这个社会对过度虚假赞美最诚实的回应。

我自己身边也有活生生的例子。朋友家孩子从小是夸着长大的，各方面才艺都是“最棒”的待遇，钢琴弹得再烂也有掌声，作文写得再差也是满分评价。上了初中之后，突然发现比自己优秀的人实在太多了，一下子接受不了，整个人蔫了很长一段时间，连原来喜欢的事情都不想碰了。朋友跟我聊起来，眼眶都是红的，说早知道当初该让他踏踏实实感受一下什么叫差距。赞美本身没有错，错的是把赞美当成了万能的养料，而忘了真实世界里面，除了喝彩，还有批评、挫折、拒绝和失败在等着每个人。

写到这里，我倒不是说所有夸奖都是毒药，也不是说对孩子要板着脸、满口批评。该表扬的地方当然要表扬，但得夸得真，夸得准。孩子做对了，告诉他到底哪里做得好；做错了，也不用绕着弯子拐弯抹角，直接指出问题，这其实是对他更大的尊重。一个人真正的自信，从来不是靠别人天天哄出来的，而是靠一件件做成的事、一次次克服的困难堆出来的。虚假的赞美就像糖衣，吃多了嗓子腻，吞下去之后，反倒苦了本来该有的那股踏实的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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