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愿作心理学家的心理学家

1874年，美国麻省一个牧师家庭里，生了一个特别害羞的小男孩。他叫桑代克，从小就怕见生人，跟别人说话都脸红，宁可一个人躲着看书。他后来回忆说，自己小时候最快乐的事，就是坐在角落里翻书，一翻就是大半天。这种孤独的性子，让他把全部精力都放在了学习上，也让他后来成了心理学史上不得不提的人物。

可你要是问桑代克自己算不算心理学家，他八成会摇着头说“不算不算”。这位老先生一辈子干的都是心理学的事，研究动物、研究教育、研究人类怎么学习，写了一大堆书，可他偏偏不喜欢被贴上“心理学家”的标签。更逗的是，他明明影响了行为主义学派一大片人，自己却跟行为主义那帮人划清界限，说“我跟他们不是一伙的”。所以后人给他起了个外号——“不愿作心理学家的心理学家”。

桑代克的研究路子，一开始就挺野的。1895年，他跑到哈佛大学，跟着大名鼎鼎的威廉·詹姆斯学习。詹姆斯是个挺开明的老师，由着桑代克自己折腾。桑代克想研究动物怎么学习，就弄了个“迷津”——其实就是个小迷宫，把小鸡放进去，看它们怎么走出来。这个实验后来成了他整个理论的基石，也让他成了动物心理学实验的开山鼻祖。

后来他转到哥伦比亚大学，继续用猫、狗、小鸡做实验。他搞了个“迷箱”，把猫关进去，箱子外面放条鱼。猫要想吃鱼，就得学会按一个机关打开门。他观察发现，猫刚被关进去的时候，完全是瞎折腾：抓门、挠墙、在箱子里乱转，没有一点章法。可就在这些乱动作里，猫偶尔会碰到那个机关，门“咔嗒”一声开了，猫就冲出去吃鱼。桑代克把猫一次次放回箱子，结果发现，猫每次乱抓乱挠的时间越来越短，碰到机关的几率越来越高。到后来，猫一进箱子就直接去按机关，门一开就跑出去吃鱼，整个过程干净利索，一分钟都用不了。

这个实验让桑代克想明白了一件事：动物学习，根本不是靠什么推理或者观察。猫不会在那儿琢磨“哎，我上次按了那个开关就跑出去了，这次我也试试”——它们就是靠一遍遍尝试，错了再来，最后把有用的动作跟目标牢牢绑在一起。桑代克管这个叫“联结”，也就是刺激和反应之间建立起的联系。

基于这些观察，他提出了两个特别有名的学习定律，一个叫“效果律”，一个叫“练习律”。

效果律说的是：一个行为，如果带来了好结果，那这个行为就容易被记住，跟刺激的联系就越来越强。比如猫按机关，得到了鱼这个奖励，那它以后就更愿意按。反过来，那些乱抓乱挠的行为，没带来任何好结果，就被慢慢淘汰了。好像我们小时候考试，哪个方法能拿高分，下次就接着用，哪个方法不管用，就扔掉不碰了，一个道理。

练习律更简单：练习越多，联系越牢固。猫反复练习按机关，动作越来越熟练，脑子里那条神经通路就越踩越实。要是隔很长时间不练，这个联系就慢慢变弱，猫可能又得重新摸索。桑代克还特别强调，光有练习不行，关键得有效果——如果你练了半天，结果都是错的，那练习反而会加深错误联系。所以他把这两个定律放在一起，效果律是核心，练习律是辅助。

桑代克这些理论，后来被行为主义心理学家们捡起来，当成了宝贝。华生、斯金纳那帮人，特别喜欢这种“刺激—反应”的简单解释，觉得把意识、精神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统统扔掉，心理学才能真正科学。可桑代克不这么想。他研究兴趣特别广，不光研究动物学习，还研究人类智力、心理测验、教育测量，甚至研究过人们怎么评价笑话的幽默程度。他设计过很多心理测验，是美国教育测验运动的领头人之一。在他的研究里，有很多关于人的意识、记忆、情绪的内容，这些恰恰是行为主义者最看不上的。

桑代克自己就说过，他不同意行为主义那种“把精神和意识一棒子打死”的做法。他觉得，人的思想和感觉是实实在在的东西，不能为了科学的干净漂亮就假装它们不存在。所以他虽然跟行为主义学派渊源很深，但始终不肯加入他们。他写文章、做演讲，经常跟行为主义观点唱反调，搞得两边都不太痛快。最后，人们只好把他归成“联结主义心理学”的创始人，或者干脆说他是个“站在行为主义边上的心理学家”。

说实话，桑代克这个人挺有意思的。他害羞、内向，不爱社交，可他的理论却影响了全世界几代心理学和教育学的人。他做的那些小猫小鸡实验，现在看来简单得有点可笑，可在当时，那是第一次有人用严格的实验方法研究动物学习，直接推动了心理学从哲学思辨走向科学实证。他写的《教育心理学》三卷本，奠定了这个学科的基础，直到今天，很多教育工作者还在用他的“准备律”“效果律”“练习律”来设计课堂。

桑代克1949年去世，活了七十五岁。他这一辈子，不愿意被称作心理学家，可他的研究却实实在在地改变了心理学。也许对他来说，名字和标签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些实验、那些数据，还有那些在迷宫里乱转的小猫小鸡，帮他把学习的秘密一点点揭开。他就像个孤独的工匠，不声不响地打磨着自己的工具，最后却给后来的研究者们铺了一条结实的大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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