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定与心理学
人这一辈子，总有些时刻会突然想问自己：我到底是谁？心里那些乱糟糟的念头，是从哪儿冒出来的？这个问题听着简单，却是人类认识自己最大的难题。我们的眼睛能看见星星、看见大海，却始终看不见自己的心。心理学这门学问，说到底就是想把这个问题搞清楚。一百多年来，心理学变得越来越重要，不光医学和生物学靠它，连物理、化学这些硬科学也跟它攀上了亲戚。
有意思的是，这门年轻的两方科学，在东方其实早已存在了，只是披着另一件外衣——佛学。佛教从一开始就不搞什么神神鬼鬼的，它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人的心上。熊十力说过，佛教哲学是“心理主义”，这话说得在理。佛家讲“万法唯心”，讲“心包太虚”，听起来玄乎，实际上就是在研究人心的运作规律。更妙的是，佛教分析心理的方法跟西方心理学大不一样，佛教徒不拿仪器、不做问卷，他们用的是禅定。
你或许会问，在蒲团上打坐也能研究心理学？还真能。禅定不是发呆，禅定的功夫是向内看。人在定中，整个身心沉静下来，像是湖面结了冰，水底的鱼虾都看得清清楚楚。这时候观察自己的心念，那比什么显微镜都管用。美国心理学之父詹姆斯就特别推崇这种方法。他写过一本《心理学原理》，里头明明白白说，内省、实验、比较这三种心理学研究方法中，“内省的观察是我们首先和主要而且经常所须依赖的观察”。詹姆斯算是替西方心理学认了一个东方的师傅。
佛教在禅定里观察心，观察得有多细？那说起话来能让现代人吓一跳。他们把人心理活动拆成五十五种心所，每一种都分析得头头是道。什么欢喜、惆怅、妒忌、恼恨，在佛家的学问里都有名有姓，连哪些是干净的心理活动、哪些是染污的心理活动，都分得一清二楚。更了不起的是，佛家用禅定的功夫，看见了意识底下的暗流。普通人能感知的，不过是心里冒出来的想法；可在这些想法之下，佛家说还有好几层心识，一层深似一层，其中最深的那层叫“阿赖耶识”。
阿赖耶识是什么？打个比方说，它像个大仓库，你这一辈子的念头种子全存在里头。有些种子你根本不知道自己种下了，可它们会在某个时刻突然发芽，变成你的情绪、你的冲动、你的直觉。你说你看见一个人没来由地喜欢，或者没来由地讨厌，那底下多半就藏着阿赖耶识里的旧种子。
这套说法，佛家两千多年前就讲得明明白白了。可西方人不知道。直到十九世纪末，弗洛伊德才把目光转向意识的海平面之下，提出了“潜意识”这个概念。弗洛伊德有个很有名的比喻：人的心理就像一座冰山，露在水面上的那一小部分，是大家看得见的思想和情绪；而藏在水下的巨大部分，才是真正决定你行为的东西，这就是潜意识。弗洛伊德觉得自己发现了新大陆，西方心理学界也把“发现潜意识”的功劳算在他头上。可严格说起来，佛教徒比他早了一千多年就看到了冰山下头。区别在于，弗洛伊德是在维也纳的诊室里通过催眠和自由联想敲开潜意识的门，而佛教徒是在深山禅堂里以定心为刀，一层层剖开心的暗道。两人走的路不同，却撞见了同一个真相。
弗洛伊德有个学生叫荣格，后来师徒俩闹翻了，荣格另立门户。这荣格对东方的东西特别着迷，研究过《易经》、练过瑜伽、也打坐参过禅。他比他的老师更进一步，提出了“集体无意识”这个说法。什么叫集体无意识？简单说，就是每个中国人、美国人、印度人的心里，除了装着自己一世子的个人经验之外，还沉睡着整个人类种族的记忆。那些神话、童话、图腾崇拜里反复出现的“原型”，月亮女神、智慧老人、大洪水，都是这个集体无意识冒出来的泡泡。荣格自己承认，这个灵感是从藏传佛教的密法里得来的。你要是拿荣格的集体无意识和佛家的阿赖耶识比一比，会发现两者的气质非常接近。佛家说阿赖耶识里藏的是无始以来一切生命的种子，荣格说集体无意识里窖着人类往古的原始意象。只不过佛家比荣格讲得更彻底、更系统。荣格写《心理评论》，给小书稿作序的时候说，他当初读到佛教典籍时，那种惊讶和震慑，就像释迦牟尼面对人间疾苦时内心升起的那种“疑惑与毅力”一样。
到了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德裔美国人弗洛姆又来敲佛家的门。弗洛姆是精神分析学派的大将，他跟日本禅学大师铃木大拙交情很好，两个人一起出过一本书叫《禅与心理分析》。弗洛姆一开始是想用西方人的法子理解禅，研究来研究去，他发现精神分析和禅宗其实殊途同归。精神分析的目的，是把潜意识变成意识，让病人看见藏在自己心底的东西；禅宗的开悟呢，也是让人看清楚自己本来的面目。一个讲“治疗”，一个讲“悟道”，名称不同，心法的内核却挤在同一个门口。弗洛姆还说，一个精神分析师如果懂点禅，他对病人的理解会深得多。反过来，一个禅修者若能接受精神分析，也不那么容易走入歧途——好比有人打坐打得“看见了佛”，其实那是自己造出来的假象，精神分析的眼光可以替你分辨这是真见还是幻觉。
而人本主义心理学的老大马斯洛，也是佛家的常客。马斯洛曾经研究那些所谓的“自我实现者”，也就是活得特别充实、特别有创造力的人。他问这些人：你们这辈子过得最痛快的时候什么样？好多人回答，是在一种忘我的、特别宁静又特别饱满的状态里。马斯洛管这种状态叫“高峰体验”。他描述这种感觉，说就像人到了山顶，视线一下子开阔了，平时纠缠你的那些鸡毛蒜皮全都不算什么了，心里升起一种接纳、平静、慈悲的力气，甚至想落泪，想唱歌，想把手边的事都做好。马斯洛越研究越觉得，这样的体验不就是佛家说的开悟吗？他不好直接借用佛家的名词，就用“涅槃”来称呼那种极致的体验。马斯洛认为，这样的体验能改变一个人的人格，让他从斤斤计较的人变成宽容温暖的人，这对他身边的人乃至整个社会都是好事。你不一定非得到禅堂里去才能有高峰体验，但去禅堂里打坐，无疑是一条最稳当的路。
回顾这一百多年的故事，你会发现一个挺有意思的现象。佛教讲的“诸行无常”，在心理学的实验室里被数据证实；佛家说的“来去自由、心无挂碍”，在人本主义者的访谈记录里得到回响；佛家两千年前的阿赖耶识，直到弗洛伊德和荣格，西方才算是摸到了同一个房间的门把手。可以说，佛学是一座藏在大山里的老矿，西方心理学家经过将近一个世纪的山路跋涉，敲敲打打，陆陆续续走到了它的山下。
不过话说回来，西方心理学虽然搭上了佛学的梯子，但是在研究方法上，还是差着那么一层功夫。弗洛伊德靠躺椅上的自由联想，荣格靠释梦和意象分析，马斯洛靠访谈和自我报告，这些办法固然有用，却都比不上禅定里那种静到极致、细到极处的内观。很多心理学家的实验室里摆着最精密的脑电波仪，能画出一张张曲线图，可那图上的每一个小转折，到底对应着心里怎样的风景，他们自己也说不清。这时候，禅定这把古老的钥匙就能派上用场了。定能生慧，心澄之后，向内观望，一切都在自己心底清清楚楚地铺着。把这门技术跟现代心理学结合起来，未来的发现，谁也说不准能走到多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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