胃癌与免疫-抗体导向治疗

在医学界，有一个老早以前就有人提过的想法：用“魔弹”来对付癌症。这个说法是上世纪初期一位叫Ehrlich的科学家提出来的，他想象着有一种药，能像长了眼睛的子弹一样，专门瞄准癌细胞，不伤到正常细胞。这个想法听着就让人兴奋，但实际操作起来，可真不是那么容易。近一百年的时间里，无数人试过，失败过，再试，但一直没能真正实现。直到1976年，单克隆抗体技术横空出世，大家一下子又看到了希望。因为这种抗体能做到比普通抗体更“专一”，能精准地识别癌细胞表面的某个特定标志，而且可以大量生产，听起来特别适合当那个“魔弹”。

在我们国家，从上世纪八十年代开始，就有不少实验室下决心搞胃癌的单克隆抗体。这活儿特别苦，光是筛选出合适的抗体就得花上几年，很多团队半路就放弃了。但有些实验室硬是坚持了下来，比如以樊代明、张学庸为代表的团队，他们从制备抗体开始，一步步摸索，最后真的用到了临床诊断和治疗上，做出了很亮眼的成绩。不过，要想让“魔弹”在人体里真正起作用，还得过好几道关。

第一步，就是怎么把好的单克隆抗体“造”出来。现在常用的方法是细胞融合，就是把产生抗体的B细胞跟骨髓瘤细胞揉在一起，变成能不停分泌抗体的杂交瘤细胞。但问题是，光是随便融合一下不行，得挑出那些特异性强、效价高、亲和力也强的抗体，这就得下功夫了。樊代明他们做MG系列抗体的时候，就动了个脑筋：他们不光用实验室里养了好久的细胞系，因为那些细胞养久了，有些重要的抗原可能就没了；他们特意用新鲜手术切下来的胃癌标本，把原发灶和转移灶的细胞都拿来用。这样一来，能刺激出更多不同种类的抗体，最后得到的MG系列也就更丰富。他们从几十个杂交瘤里，像淘金一样，筛出几株能稳定分泌、效价又高的细胞株，这才算有了好“种子”。

选抗体的时候，用什么方法筛也很关键。常用的有酶联免疫吸附实验（ELISA）和免疫组织化学。现在很多实验室更倾向于用免疫组化，因为它的好处是能直接看到组织切片里，抗体到底跟哪种细胞结合了。比如你要的是只跟胃癌细胞反应的抗体，那用免疫组化一染，如果抗体还跟别的细胞反应，那要么是染花了，要么是跟别的细胞有共同抗原，这样的抗体就得淘汰。免疫组化里，ABC法比较敏感，哪怕抗体反应弱一点也能看出来；免疫荧光间接法也方便，就是灵敏度差一些。这里有个小细节：筛选抗体的时候，石蜡切片和冰冻切片都要用。石蜡切片经过酒精和二甲苯处理，那些脂溶性的抗原已经没了，所以用石蜡切片筛出来的抗体，只能跟耐溶剂的抗原结合；要是想看看抗体真正跟哪些组织有交叉反应，就得用冰冻切片，因为抗原没丢，结果才真实。光用石蜡切片判断有没有交叉反应，靠不住。

第二步，检验抗体的“专一性”。单克隆抗体要在人体里用，必须足够“认人”——只认胃癌细胞，不认别的细胞。好一点的抗体，不光要跟大多数胃癌标本里的癌细胞反应，最好对不同类型的胃癌（比如低分化、高分化）都有反应。MG系列的那些鼠源性抗体，对不同的胃癌阳性率能到67%到，而PC系列的抗体结合力也很强。还有一个更直接的检验方法，是把抗体用放射性核素标记上，注射到长了人胃癌的裸鼠肚子里，然后用仪器看抗体是不是真的跑到肿瘤那里去了。比如有人拿MGb2这个抗体，标记上碘-131，打到荷瘤小鼠体内，到了第七天，肿瘤里的放射性是正常组织的16倍，说明抗体真的在肿瘤里浓集了16倍。而且，带着放射性碘的抗体还能让肿瘤长得慢，里面大片坏死；而没加抗体的对照组，肿瘤疯长，几乎没坏死。在体外实验里，也能把抗体跟抗癌药连在一起，加到胃癌细胞培养液里，看它是不是比单用药或者单用抗体杀伤力更强。以前检测细胞死活常用放射性铬释放或胸腺嘧啶掺入，现在多用MTT法，不用核素，安全又准确。

不过，这些实验在老鼠身上做得好，不代表人身上也一定行。因为老鼠抗体在老鼠体内不会跟其他组织起反应，但到了人体里，人的正常组织跟胃癌细胞之间，可能存在一些共同的抗原，这就会导致抗体“误伤”或者被中和掉，效果就没那么理想了。所以，检测抗体在超微结构下能不能跟癌细胞结合，能不能被细胞“吞”进去（内化），以及抗体的亲和力高低，这些指标都得看，慢慢把最合适的抗体挑出来。

第三步，单克隆抗体真正用到人身上，还得过好几道“安全检查”。首先得确认没有热源，不能引起发烧；再给小鼠尾巴静脉注射，看有没有急性毒性反应，然后还要找志愿者试，没有不良反应，才能报到国家药品评审部门。拿到批准后，再在指定的医院做二期、三期临床试验，成绩好了才能上市。目前，国内像MG系列和PC系列的一些抗体，已经很成熟了，可以用核素标记后给病人做显像，帮医生找到肿瘤的位置，甚至用于手术中的“导航”——比如切胃癌的时候，打上标记抗体，肿瘤和转移灶就会显影，医生能切得更干净。但要说真正用这些抗体来治疗，效果还不那么明确，没有特别亮眼的报告。

第四步，也是绕不开的一个大问题：现在的单克隆抗体，大部分是“鼠鼠融合”的产物，本质上就是老鼠的免疫球蛋白。人用了以后，人体的免疫系统会把它当成“外来侵略者”，产生了人抗鼠抗体。这些抗体会很快跟注入的鼠抗体结合，把它清除掉，药效就没了。而且，鼠蛋白对人来说还容易引起过敏。所以，现在想用鼠抗体，必须先改造。一个比较简单的办法是用胃蛋白酶把鼠抗体切成两半，只留下跟抗原结合的那部分可变区（F(ab')2），去掉容易引起过敏和抗体产生的恒定区（Fc段）。这样，人抗鼠抗体产生的机会就少一些，过敏风险也降低了。

更前沿的办法是用基因工程来改造鼠抗体。因为直接用人骨髓瘤细胞生产人的单克隆抗体，非常困难。现在有两个方向：一是从病人的淋巴细胞里，把能抗肿瘤的抗体基因克隆出来，然后让别的细胞去表达，这样得到的就是人的抗体；二是改造鼠抗体，比如从鼠抗肿瘤单克隆抗体的细胞里，提取出RNA，反转录成cDNA，再用PCR扩增，把轻链和重链的可变区基因挑出来，放进真核细胞或者载体里表达，得到一种小抗体（只有可变区）。或者，把这种小抗体的基因跟人Fc段的基因连起来，变成嵌合抗体——可变区还是老鼠的，恒定区换成人的，这样免疫原性就大大降低了。再进一步，还能把轻链可变区和重链可变区连成一条单链抗体，体积更小，穿透力更强。这些单链抗体、嵌合抗体、小抗体，现在都在临床试验中，看看到底有没有活性，诊断和治疗效果怎么样。

还有更“花哨”的：把抗肿瘤抗体的轻链重链可变区基因，跟一些效应基因连在一起，比如肿瘤坏死因子（TNF）的基因、CD8的基因，或者白介素-2的基因。这样，抗体不仅能把东西带到肿瘤那里，还能释放出能杀伤肿瘤的效应分子，相当于“魔弹”上又安了个“爆炸头”。这些都是目前科学家们正在努力的方向，目的就是让老鼠抗体“人化”，让它既保留精准的导向功能，又不会引起人体的免疫排斥。虽然离真正的“魔弹”还有距离，但每一步都走得更接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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