胃癌与免疫-淋巴细胞过继免疫
最近几年，你可能经常听到一个说法，叫“免疫治疗”。很多人觉得，这好像是突然冒出来的新名词，其实在免疫治疗这个大筐里，有一个挺老的方法，叫做“过继免疫治疗”。今天咱们就聊聊它，特别是和胃癌有关的部分——淋巴细胞过继免疫。
话得从几十年前说起。那时候科学家发现，我们身体里的T淋巴细胞，天生就有本事识别并杀伤肿瘤细胞。但问题来了，光有T细胞还不够，它们数量少、活性低，单靠我们体内那点懒洋洋的淋巴细胞，根本打不过疯狂生长的癌细胞。于是有人就想：能不能从外面给病人输一些现成的、能打癌细胞的淋巴细胞？一开始，他们试过直接输注普通的胸腺细胞，结果效果很模糊，有的病人有点用，大多数没用。
转折点发生在1976年。那一年，有个叫Morgan的人发现，在一种特殊培养液里，淋巴细胞能长期活下去，而且长得特别快。后来人们搞清楚，这种神奇的物质是白细胞介素-2，简称IL-2。简单说，IL-2就像淋巴细胞的“兴奋剂”，能让它们又快又猛地繁殖。1980年，两位科学家Yron和Rosenberg做了一件很关键的事：他们把人外周血里的淋巴细胞放在IL-2里培养，结果发现，这些细胞变成了一种新的、杀伤力很强的“战士”，能杀死那些连NK细胞（一种天然杀伤细胞）都拿不下的肿瘤细胞。他们管这种细胞叫LAK细胞，全称是“淋巴因子激活的杀伤细胞”。
LAK细胞有什么厉害的地方呢？首先，它不需要事先认识肿瘤细胞，一上来就能打，而且不挑三拣四——不管你是同一个人身上的癌细胞，还是别人身上的，甚至老鼠身上的，它都敢打。这在免疫学里叫做“不受MHC限制”，解释起来有点绕，你就记住它比普通免疫细胞“更猛、更不挑食”就行。不过，LAK细胞也有自己的脾气。它和我们常见的T细胞不一样，它身上带着NK细胞的标志，比如Leu19和CD16，所以它更像一个“武装加强版”的NK细胞。
按理说，这么好的东西应该能直接治病了吧？但现实很骨感。单独用IL-2或者单独用淋巴细胞，效果都很差。必须把两者合起来，也就是把病人的淋巴细胞抽出来，在体外用IL-2培养，让它变成LAK细胞，再回输到病人体内，这才有点效果。1976年到1980年间，很多实验都证明了这一点。但问题也随之而来。
最大的问题，是副作用。LAK细胞疗法最常见的副作用叫“毛细血管渗漏综合征”，说人话就是：血管壁漏了，水分跑到组织里，病人全身浮肿，严重的话，胸腔和腹腔里会积水，肺里也会水肿，喘不上气，甚至心衰。发烧更是家常便饭。另一个头疼的问题是来源困难。要治疗一个胃癌病人，需要的LAK细胞数量非常大，最好在10的9次方以上。从病人外周血里抽淋巴细胞，再培养扩增，要达到这个数量级，难度不小。而且IL-2的用量也很大，药又贵，病人也遭罪。
科学家们当然不甘心。他们想，能不能找到更好的办法，让LAK细胞更厉害、更便宜、副作用更少？于是，两种改良版的LAK细胞出现了：CD3/LAK细胞和TNF/LAK细胞。
CD3/LAK细胞这个思路很巧妙。T细胞表面有一种叫CD3的分子，它和T细胞受体是绑在一起的，相当于一个“开关”。如果用CD3抗体去刺激它，就像按下了T细胞的“加速键”。但单独用CD3抗体，力量不够大。后来科学家发现，只要加一点点CD3抗体（比如1份抗体配500份细胞），再配上一点点IL-2（30单位/毫升），培养两天，淋巴细胞就开始疯长，到了第二三周，细胞数量能增加5万倍以上！而且，这样培养出来的细胞，大部分是T细胞，杀伤力比普通IL-2/LAK细胞高出6到23倍。这相当于把原来的“步兵”升级成了“特种兵”。
还有一种方法，就是加肿瘤坏死因子（TNF）。单独用TNF是诱导不出LAK细胞的，但如果在IL-2之外再加点TNF，就能增强LAK细胞的活性。另外，科学家还试过把抗肿瘤的单克隆抗体和IL-2一起培养，也能提高LAK细胞对特定肿瘤的杀伤力。这些方法，都是为了让LAK细胞更“聪明”、更“精准”。
那么，具体到胃癌，怎么做呢？得先从病人身上取血，把血液里的单个核细胞（就是淋巴细胞和单核细胞）分离出来。方法不复杂：先把血用肝素抗凝，加等量培养液，再小心地铺在一种叫Ficoll的分离液上，离心后，中间那一层白色的云雾状带子，就是单个核细胞。洗干净后，就可以做LAK细胞了。如果要做IL-2/LAK细胞，就加300单位/毫升的IL-2；如果要做CD3/LAK细胞，就加1:500的CD3抗体和30单位/毫升的IL-2。培养到第二周末，IL-2/LAK细胞大概能增长20倍，而CD3/LAK细胞能增长130倍，差距很明显。
这些细胞在体外表现如何呢？科学家用胃癌细胞系做靶细胞，用MTT染色法检测杀伤率。结果发现，IL-2/LAK细胞在最佳浓度下，能杀伤大约40%的胃癌细胞，而CD3/LAK细胞能杀伤60%。更厉害的是动物实验。他们把胃癌细胞接种到裸鼠皮下，一周后长出瘤子，然后分别用IL-2/LAK细胞和CD3/LAK细胞去治疗。结果，CD3/LAK细胞治疗组的小鼠，肿瘤长得非常慢，直到第六周才开始长出小瘤结节，而对照组早早就长出了大瘤子。临床上，也有医生用LAK细胞治疗胃癌术后转移的病人，发现确实能起到一定的抑制作用。
这张图直观地展示了活性淋巴细胞杀灭肿瘤细胞的过程，看着挺震撼的。不过，大家也明白，LAK细胞疗法还不是完美的，所以才有了后来更厉害的“第二代”产品——TIL细胞。
TIL细胞，全称是“肿瘤浸润淋巴细胞”。这个名字听起来有点拗口，但意思很简单：就是那些自己跑到肿瘤组织里去的淋巴细胞。早在上世纪20年代，病理医生就发现，有些胃癌病人的肿瘤组织里，淋巴细胞扎堆往里钻。当时大家只是觉得，这可能是个好现象，说明免疫功能在努力。但到底这些细胞能不能打仗，当时没人知道。直到1980年代，单克隆抗体技术成熟了，科学家才搞明白，这些跑到肿瘤里的淋巴细胞，大部分是T细胞，而且其中很多是专门针对这个肿瘤的“特种部队”。
但是，把TIL细胞从肿瘤里弄出来，可比抽血难多了。Rosenberg团队发明了用胶原酶消化肿瘤组织的方法，代替了过去的机械捣碎。具体步骤是：取新鲜胃癌手术标本，把坏死组织去掉，切碎，用Hank氏液洗掉血液，然后加进含0.1%胶原酶、0.002%DNA酶、0.01%透明质酸酶和抗生素的培养基，在室温下搅动过夜。第二天，用200目钢网过滤，把没消化掉的组织块滤掉，再用Hank氏液洗两遍，制成细胞悬液，离心后，取75%和分离液之间的那层白色云雾状的细胞，这就是富含TIL的细胞层。最后培养在含10%人血清、IL-2（1000单位/毫升）的培养基里，培养2到3周，TIL细胞就会大量扩增。
和LAK细胞相比，TIL细胞有很多优点。第一，它直接从病人的肿瘤组织、引流淋巴结或者胸腹水里提取，不用从外周血里抽，这对那些体质虚弱、血象不好的胃癌病人来说，太重要了。第二，TIL细胞在体外能长期培养，扩增能力比LAK细胞强得多，很容易达到治疗需要的细胞数量。第三，也是最重要的，TIL细胞的特异性特别高，它们天生就是冲着这个肿瘤来的，所以杀伤癌细胞的同时，几乎不伤及正常细胞，副作用小得多。第四，TIL细胞对IL-2的依赖性比较低，不需要用大剂量的IL-2，也就避免了毛细血管渗漏综合征这些吓人的副作用。第五，大剂量使用TIL细胞，病人一般都能耐受。第六，如果配合化疗，还能增强TIL细胞在体内的效果。
那么，TIL细胞对胃癌的实际效果怎么样？有实验用人胃癌细胞系SGC-7901做靶细胞，和TIL细胞一起培养，用MTT法检测杀伤率。结果发现，在培养第14天，TIL细胞对胃癌细胞的杀伤率达到最高，一般能杀死35%到50%的癌细胞。而且，如果不加IL-2，TIL细胞就没有杀伤力，说明IL-2还是必不可少的“启动器”。
当然，TIL细胞也不是完美的。制备过程比LAK细胞复杂得多，需要新鲜的手术标本，有严格的消化、分离、培养步骤。而且，TIL细胞只能用自己的，或者同系动物的，不能随便给别人用。另外，它在体内杀伤癌细胞的详细机制，以及和其他免疫因子的相互作用，都还在研究当中。所以，目前TIL细胞还是作为一种有效的治疗手段，特别是在黑色素瘤、肾癌等实体瘤上效果不错，在胃癌方面的疗效，还需要更多、更大的临床研究来验证。
回过头来看，从LAK细胞到TIL细胞，科学家一步一个脚印，走得挺辛苦。这些方法听上去很专业，其实核心思路很简单：把病人自己的免疫细胞，在体外“武装”一下，再送回去，让它们去杀癌细胞。这就是“过继免疫治疗”的朴素道理。虽然现在有更先进的CAR-T、PD-1抑制剂等新疗法，但LAK和TIL这些老方法，依然是免疫治疗的重要基石。对于胃癌患者来说，这些东西不一定能，但在手术、化疗的基础上，如果配合得当，可能会给身体多添一份力量。当然，最后还是要听医生的，因为每个人的病情不一样，到底哪种方法适合，需要专业评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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