拔牙也要重证据

牙疼起来真要命,这话一点不掺假。那阵子,我左边腮帮子肿得老高,连度冷丁都压不住那股钻心的疼。熬了几个晚上,我终于下定决心:去拔牙!到了口腔科,接诊的是个年轻大夫,我张嘴一指:“就拔左上最后那颗,准没错!”
可人家小伙子看了看,摇了摇头:“你这牙我不能拔,因为我现在说不准是哪颗有病。”我一听就急了:“怎么不准?我自己的牙我还不知道?就是最后那颗,你拔就行!”他还是很坚持:“可我看不到窟窿,也没发现明显的病变。你相邻的几颗牙敲着都有反应,我怕一上手就把好牙给拔了。”
我赌气说:“不会的!拔错了也不怪你,你尽管拔!”年轻医生还是不肯,耐心解释:“牙疼的定位有时候很麻烦,不能光凭感觉。你要是信得过,再等等,或者换个有经验的老师看看。”
说实话,我这么笃定,也是有原因的。四五年前,我就因为牙疼去看过口腔科,那时候遇到一位老牙医。老先生仔仔细细检查了一番,告诉我:“你这是智齿不全——下面长了两颗智齿,上面却一颗没出,所以你总共只有30颗牙。”接着他拿起小镜子给我看:“问题就出在这两颗牙上。它们没有对颌的智齿咬合,长期用不到,磨损少,就比前面的磨牙高出一截。你吃东西的时候,它挡在最后头,食物纤维特别容易塞进它和前边臼齿的缝隙里,吃完饭后那个难受劲儿,你应该有体会。”
我连连点头。老先生又说:“这还只是开始。长期塞东西,缝隙里淤积腐败,最容易引发蛀牙。我估计你这颗牙已经龋坏了。”他建议我把那两颗多余又碍事的智齿拔掉,免得以后再惹麻烦。可我从没拔过牙,心里直打鼓,磨蹭了半天,最后只同意拔最疼的那颗。牙拔出来之后,我特意看了一眼,侧面果然藏着一个小窟窿,平常根本看不见。更神奇的是,拔完当场就不疼了。从那以后,我算是彻底服了这位老牙医。过了两年,另一侧也开始疼,我二话不说又去找他,照样处理。打那以后五六年,我的牙一直安安静静,再没闹过脾气。
正因为有这两次“经验”,这回我才这么自信。可眼前这年轻医生就是不肯动手,我也没法子。问起来才知道,那位老牙医已经退休,不过被医院返聘了,第二天上午出诊。我只好捂着半边脸,又忍了一天。
第二天一大早,我直奔老先生的诊室,一进门就大倒苦水。老先生听完,不急不忙,先让我张开嘴看了看。然后他拿了一支注射器,抽了一管热水,一个牙缝一个牙缝地给我注进去,每注一下都问:“这里疼不疼?”我一个个试过去,疼得最厉害的还是最后那颗。我心说:看吧,就是它!可老先生还是不急,又拿起小镊子,挨个敲我的牙,敲几下又问一句。最后,他用一把小钳子夹住每颗牙,轻轻晃动,观察我的表情。
检查完后,老先生缓缓开口:“病牙不是最后那颗,是倒数第二颗。”我一听愣住了:“不能吧?明明最后那颗疼得厉害啊!”老先生说:“你再自己试试,用舌尖顶一顶,或者用手指轻轻按按那两颗牙的牙龈。”
我照着做,仔细一感觉,咦?还真是,倒数第二颗牙碰到就一阵酸疼,比最后那颗明显得多。原来疼痛会“串门”,离得近的牙,哪儿都难受,但真正的病根往往藏在旁边。
老先生转头对那个年轻医生说:“来,你给她拔这颗倒数第二颗。”我虽然心里还有点打鼓,但也只能硬着头皮躺下。那年轻医生倒是挺利落,手上的动作又快又稳,我还没怎么反应过来,他就说:“拔完了。”我睁眼一看,那颗拔出来的磨牙有三个根,侧面果然有一个不小的窟窿。再看留下来那颗“冤枉”的最后牙,侧面光光滑滑,一点问题都没有。我心里一阵后怕:要是昨天真按我说的拔了那颗好牙,现在后悔都来不及了。
我连声向老医生道谢。他却摆摆手说:“你该谢他。他要是昨天依了你,把那颗好牙拔了,我也没法给你安回去。牙病这个东西,定位是最要紧的,有时候也最麻烦。疼痛刚开始那几天,神经牵扯得厉害,病人自己也分不清到底哪颗是源头。这种情况,就得靠时间的验证,也要靠病人的耐心配合。你今天疼得厉害,可能过两天感觉就不一样了,位置会慢慢清晰起来。所以真不能着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咱们当医生的,断病就跟法官断案一个理儿,得重证据,不能光靠推测。你说你以前拔过两次智齿,就认定这回也是同样的毛病,那是经验主义。每个人的牙长得不一样,病情也不一样,必须一个一个敲、一下一下测,找到实打实的证据才能下手。”
我听了这番话,想想自己昨天那股子蛮劲儿,真是又惭愧又庆幸。牙疼的时候人确实容易慌,恨不得把整排牙都拔了图个痛快。可牙齿这东西,拔一颗少一颗,假牙再舒服也不如自己的真牙。从那以后,我算是记住了:不管多疼,多看几个医生,多听听检查意见,让证据说话,别让经验替自己做主。有时候,晚一天拔牙,其实是在救一颗好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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