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性胰腺炎自体胰岛移植

慢性胰腺炎这个病，说穿了就是胰腺长期处于一种慢性的、反复发作的炎症状态。很多人可能觉得胰腺炎不就是肚子疼吗？其实远没那么简单。到了晚期，那种疼不是普通肚子疼，是一种烧灼感的、钻心的、一阵一阵往上涌的剧痛，不少病人发作起来要靠吗啡这类强效止痛药才能撑过去。饭不能好好吃，营养跟不上，人也一天天瘦下去，日子过得很煎熬。

医生面对这样的情况，有时候会考虑一个比较决绝的办法——把整个胰腺或者大部分胰腺切掉。既然这个器官已经成了持续制造痛苦的“麻烦制造者”，干脆把它拿掉。但是问题来了，胰腺里头住着两类非常重要的细胞：一类负责分泌消化酶，帮你消化食物；另一类叫胰岛细胞，负责分泌胰岛素，控制你的血糖。把胰腺全切了，疼痛问题倒是解决了，可血糖立刻就会出现大问题，病人需要终生打胰岛素，跟1型糖尿病的处境差不多。吃饭要算着量打针，随时怕血糖高又怕低血糖，这本身就是另一场漫长的战斗。

所以，科学家一直在想，能不能在做这个手术的时候，给自己留一手？这就是自体胰岛移植的出发点——把切下来的胰腺里的胰岛细胞挑出来，趁着它们还活着，赶紧移植回病人自己体内。这种“自体”移植的好处很明显：用的是自己的细胞，不存在免疫排斥反应，不用吃抗排异的药，相比异体胰岛移植来说，少了一大道坎。

英国莱斯特大学的Steven A. White博士和他的团队就做了一项观察。他们找了一组晚期慢性胰腺炎的病人，一共24位，都做了胰腺切除手术，同时接受自体胰岛移植。另外又找了13位做了同样切除手术、但是没做胰岛移植的病人作为对照。这个对照特别重要，因为只有放在一起比一比，才能看出来这个新方法到底有没有带来实质性的好处。

手术过程说起来也不算太复杂，但里头有很多细节讲究。先把切下来的胰腺组织放进一种叫胶原酶的溶液里，再用半自动化的设备去消化它，目的是把成千上万个胰岛细胞从胰腺的其他组织里分离出来。这就像从一锅炖烂了的杂烩里，把一些细小的珍珠捞出来，不能太暴力，也不能太慢，因为胰岛细胞在体外待久了会死。分离出来的细胞悬液，如果量超过14毫升，还得再提纯一下，尽量把输液给病人体内的体积控制住，免得注入太多东西给身体增加负担。

然后就是移植到哪里去的问题。这些病人里，19例胰岛细胞被注入了门静脉，也就是肝脏的主要血供来源；2例被注入了脾脏；还有3例是门静脉和脾脏都放了一些。这里头每个位置各有各的优点和风险，医生根据病人的具体情况来做选择。数据上看，移植的胰岛总量中位数是每公斤体重14万多一点国际胰岛单位，这个量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基本能反映当时的平均情况。操作过程中医生会监测门静脉压力，平均升高了8毫米汞柱。这其实不算特别严重，但也提示这些细胞注入进去之后，会给血流带来一些干扰——就像河里面突然多了一些小石子，水会稍微堵一下。

这项研究的结果，有让人看到希望的部分，也有让人冷静下来的部分。先说让人高兴的：跟对照组比，做自体胰岛移植的那组病人，对胰岛素的需求量明显更少，糖化血红蛋白——也就是衡量最近三个月平均血糖水平的一个金标准指标——也控制得更好。这说明移植过去的那部分胰岛细胞确实在自己的新岗位上继续上班了，在帮忙管理血糖。

但别高兴得太早。虽然有这些进步，最终却只有3个人彻底摆脱了外源性胰岛素，剩下的病人大多数还是得继续打针，只是打的量少了一些。为什么会这样？原因可能是多方面的。一个是胰腺已经坏了很久，里面能用的胰岛细胞数量本身就有限，跟健康人没法比；另一个是手术过程中，分离、消化、提纯这些环节都会损耗一部分细胞；还有一个可能，就是移植进去的细胞不一定都能活下来，有的可能死在了“安家落户”的路上。

手术的安全性也是个必须面对的话题。研究观察下来，跟胰岛移植有关的并发症包括脾脏梗塞——就是脾脏有一部分血管堵了，组织缺血坏死；还有门静脉局部血栓和脾静脉血栓形成。这些听起来吓人，但临床上是可以尽量去预防和处理的。另外，不管做没做胰岛移植，长期下来病人都容易遇到腹腔粘连的问题，肠子跟周围的组织粘在一起，会引起疼痛甚至肠梗阻，这也是开腹手术绕不开的老难题。

还有一个细节是很多人会忽略的。这批病人里，术后早期各组都有一例死亡。到后期，做了自体胰岛移植的那组里又有2例死亡，对照组有1例。这些死亡病例没有直接表明是手术或者移植造成的，但至少提醒我们，晚期慢性胰腺炎患者的身体底子普遍很差，手术本身风险不小，不是一个小手术。再加上，长期吃强效止痛药的人群里，有5个在移植组、4个在对照组存在鸦片类药物成瘾的情况。也就是说，即使手术成功，怎么把止痛药逐渐减下来、帮助病人从心理和生理上摆脱对麻醉类药物的依赖，依然是个难题。疼痛可能某种程度上还在，或者过去长期疼痛带来的记忆和惯性，并不会因为切掉了胰腺就一声不响地消失。

所以在目前这个阶段，对晚期慢性胰腺炎患者来说，真的没有什么十全十美的手术方案。你选择保留胰腺组织，那就要继续忍受疼痛的折磨，生活质量很低；你下决心把胰腺切掉，那就大概率逃不掉胰岛素依赖。自体胰岛移植提供了第三条路，它让一些病人少打胰岛素，让极少数病人彻底不打，这是一个不小的进步，但也远没到完美的程度。

其实医生和科学家心里也明白这一点。这篇研究里提到的这几个数字很快就能读完，但背后的每一步选择和权衡都是复杂的。胰岛移植本身带来的那一点点“胰岛素自由”，值不值得去承担额外的血管风险和手术操作带来的不确定性？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得看每个病人的具体情况，看他的痛苦有多大，看他对胰岛素的耐受和接受程度，还要看医院团队做这个手术的经验到底如何。

未来的方向，应该是要走更大规模的前瞻性随机对照研究，把长期效果看得更清楚。比如三年、五年、十年之后，这些移植进去的胰岛细胞到底还活着多少？病人的血糖控制是不是还稳定？有没有出现远期并发症？这些光靠一小批病人的短期观察是不够的。

说到底，自体胰岛移植是一个自救式的思路，是从病人自己身上找“火种”，让它们换个地方继续发光发热。对于被晚期慢性胰腺炎缠住、疼得生无可恋的病人来说，这个技术确实提供了一个非常有价值的选项。它不一定能让每个人都摆脱胰岛素，但至少让一部分人看到了希望：切完之后，日子还是有可能过得比手术前轻松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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