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让孩子走出虚构的世界

说起来，虚构的世界，不是什么科幻片里的幻境，也不是孩子抱着一本童话书不肯撒手的那种想象。它就在家里，在饭桌上，在玩具堆里，被我们这些当爸当妈的一点一点搭出来的。

有位朋友跟我说，她家孩子五岁了，到现在还不知道“不行”两个字怎么写。不是不识字，是压根没听过。想要什么，指一下，爷爷奶奶立刻奉上；不想吃什么，嘴一撇，姥姥马上换样重做；走路摔了，全家人冲过去又是吹又是揉，恨不得替孩子疼。她说，自己心里也知道这样不对，可一看见孩子那双眼睛，什么原则都忘了。其实她不是个例，好多家庭都是这么过来的。条件好了，孩子又是家里的宝贝疙瘩，谁舍得让他受一丁点委屈？于是，孩子就生活在一个被精心包装过的世界里——没有拒绝、没有等待、没有挫折。

这种虚构，最明显的一个表现，就是有求必应。孩子要什么给什么，不问该不该要，也不问合不合理。小到零食玩具，大到报班买设备，只要他开口，基本都能落地。时间长了，孩子心里就形成一种感觉：这个世界是围着我转的，我想要的东西，那就应该是我的。他要的不是那个东西本身，而是“要就能有”的那种理所当然。这种理所当然，在家庭里看着没什么，可一旦出了家门，就是个麻烦。

还有一种表现，是赞美泛滥。现在的家长都学了点育儿知识，知道要多鼓励孩子，不能打击自信。这本身没错，但很多人的“鼓励”已经变成了一种惯性反应。孩子随手画了两笔，说“你真是个天才”；孩子把积木胡乱堆了一下，说“太棒了，比建筑师都厉害”；孩子唱了两句跑调的歌，全家鼓掌叫好。这些话听着是爱，问题是孩子不傻，他会慢慢发现，自己做得好不好，跟大人夸不夸，好像没什么关系。时间久了，要么他变得特别在意别人的评价，听不得半句不好；要么他根本分不清自己到底行不行，心里没底。

更隐蔽的一点，是从不让孩子干他该干的事。三四岁了，鞋带不会系，书包不会收，吃饭要人喂，玩具撒了一地从来不捡。大人嘴上抱怨，手上却停不下来，一边叨叨“这孩子真懒”，一边替他把什么都做了。孩子一开始可能也想自己试试，但大人嫌他慢、嫌他弄得乱，干脆抢过来做完。几次之后，孩子就懂了：反正有人兜底，我哭一哭、闹一闹，事情就有人替我办了。于是，哭闹不再是一种情绪表达，而成了一种工具，一种跟大人谈判的手段。

有个妈妈跟我讲过一件事。她儿子四岁多，有次在商场看见一个很贵的遥控车，非要买。她不同意，孩子当场躺在地上打滚，声音大得整个楼层都能听见。她面子上挂不住，最后还是掏了钱。她说，那一刻她觉得自己特别失败，可又不知道该怎么收场。其实孩子比大人想象中精明得多，他每一次哭闹都是在试探边界。如果每一次试探都以家长的妥协告终，那这条边界就永远画不出来。

我常想，为什么这么多家长会不自觉地给孩子搭一个虚构的世界？说到底，是怕。怕孩子哭，怕孩子失望，怕孩子觉得爸爸妈妈不够爱他。这种怕，让很多本该由孩子自己面对的“小风浪”，都被大人们挡在了门外。可问题是，挡得了一时，挡不了一世。孩子终究要走出家门，上幼儿园，上小学，进入一个不以他为中心的世界。

到了幼儿园，第一次要跟几十个同龄孩子共享老师、共享玩具、共享关注。他会发现，原来不是所有人都会让着他，原来积木是要轮着玩的，原来老师不会因为他哭就立刻满足他的要求。这种落差，对一个习惯了“虚构世界”的孩子来说，冲击是相当大的。有的孩子会困惑，会发脾气，会跟别的小朋友冲突，甚至有的孩子会因为一点小事就崩溃，表现出跟他年龄不相称的脆弱。心理学家把这种现象叫作“挫折耐力”不足——简单说，就是扛不住事。而这种承受力，恰恰不是在书本里学的，也不是在夸奖里长出来的，是在一次次小小的碰壁、等待和商量之中慢慢练出来的。

当然，我不是说要把孩子扔到逆境里故意折磨他。而是想说，真实的世界本身就是有缝隙的，有拒绝，有冲突，有不如意。这些并不全是坏事。孩子需要知道，冰淇淋卖完了，明天才能买到；玩具坏了，修不好就是坏了；别的小朋友也在滑滑梯，你需要排队等一等。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其实都是在帮孩子一点点理解世界的规则。

做父母的，有时候得狠得下心，耐得住孩子那几声哭。你可以在他说“我还要”的时候，温和而坚定地说“不行”；可以在他乱扔东西之后，陪他把东西收拾好；可以在他画完一幅“四不像”的时候，不急着夸，而是问一句“你画的是什么呀，讲给我听听”。这些做法，看起来没什么了不起，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的作用——让孩子知道，世界不是围着他转的，但他的感受依然被在乎。

走出虚构的世界，不会多么轰轰烈烈。也许只是从第一次说“不”开始，从第一次让孩子等一等开始。这条路，走起来可能比什么都顺着孩子要费劲得多，但值得。因为真实世界虽然没那么完美，却是一天一天要真正生活的地方。早一点让他见识真实的样子，将来他碰壁的时候，就不至于碎得那么彻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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