肝肿瘤“箍”在静脉上

在新疆天山脚下，初秋的景色本该让人心旷神怡，但对安格尔一家来说，这个季节却充满了焦虑。连续几次B超检查都显示，安格尔的肝脏尾状叶上长了一个鸡蛋大小的肿瘤，更要命的是，这个肿瘤紧紧贴在肝后面的下腔静脉上，像箍桶一样，勒得死死的。当地好几家医院都给出了几乎一样的结论：肿瘤还没扩散到远处，但因为它已经长到了大血管上，常规手术根本没法切。

肝脏是我们身体里最大的实质性器官，血液供应特别丰富。成年人的肝脏，每分钟差不多有将近2000毫升的血液流进去，占到心脏往外泵血总量的四分之一。肝脏的尾状叶位于肝脏的后方，它像一个半包围的环，紧紧包裹着肝后的下腔静脉。肿瘤就长在这个位置，好比一个箍，死死地套在下腔静脉上。你想想，人身体里最大的静脉血管被肿瘤“箍”住了，要想在体内把它分离出来，万一不小心把下腔静脉弄破了，就会像长江决堤一样，大出血根本止不住，后果不堪设想。

这个难题，让安格尔一家四处求医，最终找到了国内顶尖的肝外科专家团队。卫生部黄洁夫教授、第三军医大学董家鸿教授和中山大学附属第一医院何晓顺教授一起会诊，分析之后，决定做一个大胆的手术方案——肝脏离体手术。简单说，就是把肝脏整个从身体里取出来，在体外把肿瘤切掉，然后再把好的肝脏放回去。这听起来有点像把电脑主机拆开，把坏掉的零件换掉，再装回去。但人体可不是电脑，肝脏离开身体，人还能活吗？

这就要提到两个关键的技术了。一个是体外静脉转流技术，另一个是低温灌注技术。先说说体外静脉转流，这个技术最早是从肝移植手术里发展出来的，已经很成熟了。《封神榜》里有个故事，比干被妲己陷害掏了心，还能走到集市上跟卖空心菜的菜农说话，菜农说“菜无心可活，人无心不能活”，最后比干还是死了。人没了心脏肯定活不了，那肝脏离开身体，人是不是也活不了？实际上，从肝脏被切下来到新肝脏放回去，这个过程中病人的身体会处在一种特殊状态，医学上叫“无肝期”。在无肝期，下半身和胃肠道大量的静脉血回不了心脏，身体其他重要器官的血液供应会急剧减少，功能就会衰竭。而且，胃肠道里的血液淤积严重，肠道里的细菌会趁机跑到血液里繁殖，产生毒素，进一步损伤器官。这时候体外静脉转流技术就派上用场了，它像一条临时的“高速公路”，把下半身和胃肠道的血液绕过肝脏，直接泵回心脏，保证身体血液循环不中断。

手术正式开始。体外静脉转流建立得非常顺利，安格尔下半身的血液通过转流泵，源源不断地回到心脏。争分夺秒的时刻到了，医生们迅速阻断肝脏的血管，把整个肝脏完整地移出体外。肝脏一离开身体，立刻被泡进零到四摄氏度的低温器官保存液里，就像把一块刚出炉的肉放进冰水，迅速降温，让细胞代谢降到最低，保护肝脏组织。

在低温环境下，专家们再次仔细确认肿瘤和周围重要血管的关系，然后用超声刀在预先设计好的切割线上，精准地把肿瘤切掉。超声刀是一种专门用在肝脏外科的器械，它像一把能同时切割和止血的“刀”，能减少出血。

切除肿瘤只是第一步，难点还在后面。体外血管重建，是这次手术的另一大难关。在体内做手术，时间上受限制，因为肝脏的血流阻断时间不能太长，否则肝脏会缺血坏死。而复杂血管的重建，在体内根本来不及做完。体外切除就没这个时间限制了，但血管重建的难度极大。医生们需要把肝脏上被肿瘤侵犯的血管切掉，然后用备好的血管材料重新接上，确保肝脏的血流能恢复通畅。这次手术，专家们还备了一个应急方案：如果血管在体外修复不了，就改用异体肝移植，也就是把整个肝脏换成别人的。为此，同一血型的异体供肝已经提前联系好了。好在最后，专家们成功利用异体肝脏提供的下腔静脉，像拼图一样，天衣无缝地修复了安格尔右半肝脏的上下腔静脉段。

整个过程，就像给肝脏做了一个“大修”。三个半小时后，肝脏重新恢复了血流，颜色变得红润，各项检测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专家们把修复好的肝脏重新植回安格尔体内。

手术后的恢复，比预想中顺利得多。安格尔术后第二天就脱离了呼吸机，第四天就能下床走动了，第五天开始吃东西。自体肝移植术后第19天，他已经能吃半流质的食物，在室内活动了。30天后，复查肝功能，基本恢复正常，医生批准他出院回家。

自体肝移植，是近年来全世界肝脏外科医生都想突破的一种全新治疗手段。它把肝癌患者的肝脏完整切下来，在低温环境下把癌变部位切除，再把好的肝脏重新移回体内，这样既能彻底清除肿瘤，又不用像异体肝移植那样，需要长期吃免疫抑制剂，还避免了供肝紧缺的问题。但它的技术难度非常大，要求主刀医生不仅要有丰富的肝脏外科和血管外科经验，还要熟练掌握肝移植的每一项技术，并且有扎实的动物实验和临床肝移植基础。正是这些顶尖专家的技术和勇气，让安格尔这样原本被认为“不能手术”的肝癌患者，有了新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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