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西合璧 联手为爷爷“降糖”
爷爷是七十岁那年查出糖尿病的。他戎马半生,身体底子一直硬朗,谁也没想到临到迟暮,会被这“糖”缠上。确诊那天,他坐在医院走廊里,手里攥着化验单,半天没说话。后来他嘟囔一句:“打了一辈子仗,倒让个小糖块给撂倒了。”我们一家人听着,心里都不是滋味。
不过好在我们家最不缺的就是医生。舅舅是西医内科的专家,母亲是中医针灸科的大夫,我自己呢,浙大医学院临床七年制毕业,博士还在读。说句不谦虚的话,爷爷这个“糖人”的治疗方案,在我家饭桌上就能开一场小型学术研讨会。舅舅代表经典西医派,母亲是坚定不移的中医派,而我夹在中间,学的都是最前沿的现代医学,倒是两边都能听一听,也能辩一辩。
舅舅的意见很明确:吃西药。爷爷刚确诊那阵子,二甲双胍、磺脲类这些经典降糖药轮番上阵,效果确实不错,血糖一度控制得挺漂亮。舅舅那会儿挺得意,说看吧,科学就是科学。可日子一长,问题就来了。西药的耐受性像个躲不掉的影子,药量慢慢往上加,血糖却开始忽高忽低,像坐过山车。更麻烦的是依从性,爷爷年轻时在部队里习惯了令行禁止,可老了老了,反倒像个小孩子,对每天一把药片越来越不耐烦。
奶奶也拿他没辙。她一日三餐精心配比,粗粮细做,绿叶菜变着花样上桌,可爷爷看着那些清汤寡水,筷子一放,脸一拉:“嘴里淡出个鸟来,这也不能吃那也不能碰,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他年轻时走南闯北,最爱各地的风味吃食,老了图的就是一口痛快。可家里人这也不许、那也不准,对他来说,简直比打仗还煎熬。有一回他偷偷溜出去买了半只烧鸡,躲在阳台上啃,被奶奶抓了个正着,两个老人在那儿较劲,我看着又好笑又心酸。
爷爷对西药渐渐有了抵触,母亲的中医派就顺势“上台”了。母亲翻了不少古书,给爷爷拟了个方子,里面有一味桑叶,说是“消渴”的经典药材。爷爷对中医倒是信任得很,到底是老一辈的人,打小信的就是《本草纲目》这些老祖宗的智慧。让他喝中药,他不用人催,端起碗来一仰脖,跟当年在酒桌上干杯似的痛快。说来也怪,那段时间他的血糖还真就稳住了,饭前饭后测出来都挺像样。我自己受的是正规西医教育,一向对中医的半信半疑,那回看着爷爷的气色一天比一天好,也不得不服气,觉得老祖宗的方子确实有它的门道。
可这世上的事,往往不会顺着人的意思走。爷爷跟糖尿病缠斗了八年,大家以为就这么维持下去了,谁料他在七十八岁那年,突发脑栓塞,中风了。住院那一阵子,血糖像断了线的风筝,怎么都拽不住,医生只好给他上了胰岛素。打上胰岛素之后,血糖倒是降下来了,可整个人浑身上下都不自在了。他以前最烦扎针,现在一天几针下来,胳膊上都是针眼,他偶尔发发牢骚,可也明白是没办法的事。此后反反复复,血糖再也没有回到从前的平稳状态,药调了又调,方案换了好几套,总是不尽如人意。
去年爷爷走了,八十三岁,算是高寿。可他走了以后,我翻他留下的病历,厚厚一沓,从确诊那天起,十几年间的每次复诊、每张化验单、每个调整方案的记录,都清清楚楚。我把那些病历一页一页翻过去,才发现爷爷几乎把治疗糖尿病的所有路子都试了个遍,口服药、中药、胰岛素,中西方案一个没落下,还真算得上“中西合璧”了。那一刻我心里酸酸的,这哪是什么治疗方案,这是爷爷用他最后十几年的日子,给家里人留下的一份长长的病历书。
说句心里话,爷爷这一场“抗糖”仗,我们家人也算是尽心尽力了。可回过头来想,病人自己的意愿,真的是最要紧的东西。爷爷信中医,喝药喝得心甘情愿,那阵子的效果就是好;他对西药有抵触,吃不下、不想吃,再好的药也发挥不了作用。做医生的常跟病人讲依从性,可依从性的根子,其实在信任两个字上。还有一点,糖尿病这东西,它不是打一仗就完事的冲锋战,它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拉锯战,得有熬下去的耐心。饮食要管住嘴,药要按时吃,作息要规律,一样都不能少,指望哪个偏方一下,眼下确实不现实。
爷爷走了一年了,我写下这些,既是想他,也是想把我们一家在照顾他这十几年里攒下的那点体会说给更多人听。家里有个“糖人”的朋友,或许能从中看到一点自家的影子。糖尿病虽然磨人,但日子还是得过,能陪着的日子,就认认真真地陪着。也希望搞医学科研的同行们加把劲,早一天研发出更有效、更安全的新药,让天下千千万万的“糖人”能少吃点苦,多享点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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