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有“糖”女当勇敢面对
糖本来是个软绵绵、甜丝丝的字眼,可在我家,这个字却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心口。女儿宸宸今年两岁,圆脸蛋,笑起来嘴角两个小酒窝,是整个早教中心的明星宝宝。她会的儿歌比我还多,唐诗接龙能背到“春眠不觉晓”后头十几句,邻居们都夸这孩子机灵。可就是这样一个活蹦乱跳的孩子,在过两岁生日前一个月,一场看似普通的感冒,把我们的生活撕开了一条巨大的口子。
那天她发烧了,三十九度多,额头烫得像小炉子。我们赶紧抱去社区医院,挂了盐水,退了烧,以为没多大事。回家以后她性情大变,以前从不主动讨水喝,那天却隔半小时就抱着小水杯不撒手,咕嘟咕嘟一口气喝完,小嘴还是干得起了皮。我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又带她去看了一位老中医,人家说天热孩子贪凉喝水正常,开了几副消食化热的药,还让我们买了一堆保健品。那几天,孩子一天比一天蔫,吃的东西全吐出来,小脸蜡黄。直到有一天夜里,她忽然喘不上气,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们吓得魂飞魄散,连夜送进医院急诊,医生一查血,眉头拧成了疙瘩:酮症酸中毒,血糖高到测不出数值,直接推进了ICU。
那三天的记忆是灰白色的。ICU的走廊长椅又冷又硬,我和妻子轮流守着那扇紧闭的门,谁也睡不着,谁也吃不下。门开了又关,护士进进出出,偶尔露出孩子小小的身体,插着管子的她蜷在病床上,像一只被雨水淋湿的小麻雀。三天后她终于被推出来,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神木木的,原先那点机灵气全没了。她反复念着一句话:“好了,阿姨,回去了。”见了我也像不认识一样,不再喊爸爸。我们抱着一丝侥幸,想着可能就是发烧引起的血糖高,降下来就能好。直到查房的时候,医生说了一句“这个胰岛素,得陪她一辈子了”,那句话像一记闷棍,打得我和妻子眼前发黑。孩子才两岁,每天要打四针胰岛素、扎七次手指测血糖,加起来就是一天十一针。十一个针眼扎在一个两岁孩子身上——别说她,换哪个成年人能受得了?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躲在医院楼梯间里,攥着拳头,撞了三次墙。
最折磨人的是那种自责。我反复问自己,到底哪里没做好?是我们发烧时拖了太久才去医院?还是不该去社区挂那两瓶盐水?还是那几天没逼着孩子多喂水?每一个环节都像电影似的在脑子里倒放,每一帧都好像藏着答案,可每一帧都抓不住。世上没有后悔药这句话,我从小听到大,从来没像那阵子体会得这么疼。我甚至跟妻子说,要是能把这病换到我身上,我愿意用十年的命去换,她哭着摇头,说傻话,可我们谁也不觉得那是傻话。
日子还得过下去。人在最无助的时候,反而会去抓住一点光亮。我在网上找到了两个北京的糖宝家庭——她们的孩子也是小小年纪就得了糖尿病。那些家长比我们早走了一年两年,教会了我很多实在的东西:什么样的血糖仪扎手指不太疼,怎么给小孩子换注射部位才能少留硬结,怎么应付孩子忽然低血糖的冷汗和发抖,怎么算她每顿吃进嘴里的碳水化合物。这些细碎的知识一点点搭起来,像茫茫黑海里摸到一根浮木,让我发现自己不是一个人。有一位北京的妈妈跟我说,或许这是老天给孩子的磨炼。我听了心里又酸又热。两岁的孩子要遭这份罪,当然称不上什么磨炼,更像是老天开的一个过分玩笑。但她说这话时那种平静的语气,让我猛然意识到,哭完了,总得有人站起来,牵着孩子的手往前走。
我和妻子商量过后,把车卖了。养车每年要花两万多,这笔钱省下来,够孩子打大半年胰岛素。以前下了班总爱出去吃火锅、看电影、逛街,现在这些消遣全部掐了。家里多了一个秤食物的厨房小秤,米饭每顿称多少克,肉算多少克蛋白质,蔬菜里的糖分也要查表。妻子手机里存了一本糖尿病饮食换算的电子书,翻得比菜谱都勤。女儿开始害怕打针,看见针筒就躲进被子角里,用奶声奶气的嗓子喊“不要不要”。我们只能一个按着她的小胳膊,一个在腿上用那个针头最细的针快进快出,每次打完她哭,我们也跟着红眼眶。但孩子的适应力其实比我们强。过了半个月,她慢慢不哭了,打完针还会自己伸着小手去按酒精棉球,嘴里说“宸宸勇敢”。她和我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我眼泪一下就下来了,却笑着夸她真棒。
有天晚上我去医院门口的药房给她买针头,路过街角的小吃摊,炸鸡排的油香混着烤玉米和麻辣烫的味道飘过来,一整条街都是人间烟火。以前我是最爱在这种摊子前停脚的,可那一刻我心口像被人攥住了一样闷着疼——这些东西,孩子这一辈子都得远着点了。回到病房,隔壁床的小姑娘在吃巧克力,女儿蜷在我边上,眼睛直直地盯着那块褐色的糖纸。她小心翼翼地走过去,站在床沿,伸出小手指远远点了一下那块巧克力,什么也没说,又退回我怀里。那个画面,我一辈子忘不了。我抱着她,在她耳边轻轻说,等以后有更好的药了,爸爸一定买一块最甜最甜的巧克力给你吃。她听不懂,只是点头。我悄悄别过脸去,擦了把眼睛。
这条路很长,长到看不见尽头。每顿饭要算,每天十一针要扎,每个月还要去医院查糖化血红蛋白。但日子再难,也总归要一点点过。我开始记孩子的日常:哪天血糖稳了,哪顿饭分量合适了,她今天多笑了几声。这些小小的刻度,在灰扑扑的日子里慢慢画出了一条路。我们不知道未来医学什么时候能这类病,科学家们一直都在研究人工胰腺、胰岛移植,说不定哪天就会有新办法。我只知道,在她还依赖胰岛素的日子里,我们要做的不是问她“为什么偏偏是你”,而是告诉她“爸爸妈妈一直都在”。等将来有一天她长大了,懂事了,能把这段日子看懂的时候,我得把这一切写下来,让她知道,人生里的甜不是只有巧克力和糖果那一种。活着本身就是甜的,哪怕掺着苦,也值得人咬着牙去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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