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怪不怪 盐水当疫苗卖
2003年9月，深圳一家专门做生物制品的公司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那头是江苏徐州，语气很急，说他们公司生产的一批乙肝疫苗，打完以后把400多号人给“放倒”了。公司负责人吓得差点没站稳，赶紧派人去查。结果一查，发现这批疫苗根本不是他们生产的，是冒牌货。冒牌到什么程度？说白了，就是拿生理盐水冒充的。
这件事后来被媒体捅了出来，顺藤摸瓜，牵出了安徽泗县疫苗事件，还牵扯出一个在江苏、安徽两省交界地带活跃多年的地下疫苗市场。这个市场有多猖狂？从2000年开始，在河南、山东、江苏、安徽四省交界的地方，假疫苗案件就没断过。2003年还发生过一起“狂犬疫苗大案”，连国务院总理都惊动了。
咱们把时间拉回到2003年8月，当时徐州市卫生局和疾控中心在全市搞重点人群乙肝疫苗接种。潘塘卫生院的社卫科主任李守义，从铜山县何桥镇防保站站长手里买了3000盒疫苗，每盒才9.5块钱。要知道，当时市场上正规的乙肝疫苗每盒得卖24.5块。便宜了一半还多，这便宜货能有好？果然，两天后潘塘卫生院开始给周围十几个村的村民打针，打完就出事了——400多人出现发烧、呕吐、局部红肿，严重的人还住了院。后来查出来，这批疫苗根本就是假的，里面装的就是生理盐水，没有任何保护效果，还因为生产环境脏乱差，混进了细菌，导致接种者感染。
这种事不是孤例。在苏皖北部，类似的地下交易早就成了气候。一个熟悉内情的人说，有些药贩子胆子大到敢直接拿生理盐水当疫苗卖，反正基层卫生院的人也不懂，只要便宜就行。为什么基层卫生院愿意买这些便宜货？因为钱。一支甲肝疫苗，从县里正规渠道拿是10块钱一支，从徐州那些药贩子手里直接买只要4块5。要是给两万人打，光疫苗成本就能省下11万。这笔钱对防保站来说，能用来发奖金、搞福利，甚至装进自己腰包。于是，很多乡镇卫生院和防保站就绕开了上级卫生防疫站，直接跟药贩子做生意。
2004年，记者去徐州暗访，在解放军97医院附近找到了一个叫“张娟”的女药贩。记者问她药都卖到哪儿了，她挺得意地说：“周围几个省都从我这里买，安徽萧县的也有，我们算是规模大的了。”记者问她：“泗县出了那么大的事儿，你们还卖？”张娟满不在乎地说：“泗县出事对我们没影响，销售跟往常一样好。”她还拍着胸脯保证：“我这里的药都是正规厂家的，长春的、大连的、南京的都有，都是大厂子。你要什么药都行，价钱好商量。”
听听这话，多轻巧。一个药贩子，手里攥着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疫苗”，就能在几个省之间畅通无阻。这背后说明什么？说明监管的漏洞太大了。疫苗从生产到运输、储存、销售，每一步都有严格的要求，冷链不能断，资质不能少。可在地下市场，这些全被无视了。药贩子把假疫苗装在普通的包里，骑着摩托车或者开着面包车，就能送到乡镇卫生院。至于疫苗有没有效果，安不安全，没人管，反正打了也死不了人——因为里面装的不过就是盐水。但问题在于，盐水疫苗打了等于没打，人群该得的病照样会得，而一旦注射过程不卫生，感染风险反而更高。
更让人揪心的是，这些假疫苗往往流向了农村。那里的人收入低，防病意识弱，卫生院的人说打什么就打什么，根本不会去查疫苗的来历。有些村子甚至整村人都打了假疫苗，等于白花了一笔钱，还暴露在疾病风险里。2003年那个狂犬疫苗大案，就是因为假狂犬疫苗让被狗咬的人打了之后没产生抗体，最后有人因此丧命。
说到根子上，假疫苗之所以能横行，除了监管不力，还有一个重要原因——疫苗太贵，老百姓打不起，卫生院也买不起。要是疫苗能免费，情况会不会不一样？2005年，国家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和卫生部联合发了一个通知，要求从2006年1月1日起，所有纳入国家免疫规划的疫苗，必须在外包装上印上“免费”字样和“免疫规划”专用标识。这个政策是个好开端，但执行起来并不容易。免费疫苗的种类有限，很多地方还得自己掏钱打二类疫苗，比如流感疫苗、水痘疫苗、肺炎疫苗。这些疫苗的市场需求大，利润空间也大，恰恰是地下假疫苗的重灾区。
有人可能会问：为什么老百姓不用免费的疫苗？其实，国家免疫规划里的疫苗，比如乙肝、卡介苗、脊灰、百白破这些，早就免费了，而且覆盖了绝大多数孩子。但问题在于，很多农村地区的基层卫生院，为了省事或者省钱，还是会偷偷用非正规渠道的疫苗，甚至把免费疫苗收起来，卖高价给老百姓。2004年那次暗访里，记者就发现，有些卫生院明明有国家免费发放的疫苗，却跟老百姓说是自费的，一针收几十块钱，然后拿药贩子送的盐水货来充数。
说到底，假疫苗的危害不在于“假”本身，而在于它让人们失去了对预防接种的信任。一旦信任崩塌，本来该打疫苗的人不敢打了，疾病就会卷土重来。就像当年安徽泗县的事件，弄得人心惶惶，好多家长带孩子去打疫苗时都要反复问：“这针是真的吗？”这种信任的修复，比打多少针真疫苗都难。
现在回过头来看，把盐水当疫苗卖，这种事听起来荒诞，但它确实发生过，而且不止一次。它提醒我们，医疗安全不是靠一纸文件就能保证的，需要从生产、流通到使用，每一个环节都有人盯、有人管。更重要的是，得让老百姓用得起安全有效的疫苗，让便宜又正宗的疫苗成为常态，而不是让便宜又危险的假货钻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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