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死”没有错
咱们中国人有个挺有意思的习惯——忌讳谈死。鲁迅先生讲过一个故事:一户人家添了男丁,抱出来给大伙看。有人说孩子将来会发财,主人高兴;有人说孩子将来会当官,主人也高兴;可偏有个不识趣的客人说了一句“这孩子将来是要死的”,结果被一群人合力痛打了一顿。这事儿听起来像个笑话,但细想一下,它把咱们对死亡那种又怕又躲的心态,揭了个底朝天。
不过,2008年那场大地震,让很多人第一次意识到:死亡这事儿,躲是躲不掉的。当废墟下的生命一点点耗尽,当电视里一遍遍播着遇难者的名字,那种揪心的感觉,逼着每个人去面对一个最根本的问题——我们到底该怎么看待死亡?

其实,“怕死”这件事,真没什么丢人的。这是咱们身体里最原始的一套求生程序在起作用。美国心理治疗大师欧文·亚隆说过一句特别形象的话:死亡就像人生的背景音乐,平时你可能听不见,但它一直在那儿播放。而那种对死亡的焦虑,就像背在身上的一个隐形包袱,甩也甩不掉。
人为什么怕死?原因说白了就两个。第一,死亡没得商量。不管你愿不愿意,它迟早会来,而且来的时候不会跟你打招呼。第二,死亡太不确定了。你没法知道它什么时候来,以什么方式来,更不知道死后是什么样子。这种未知带来的迷茫,比死亡本身更让人心里发毛。孔子站在河边感叹“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表面上是说时间像流水一样不停歇,但背后那份对生命流逝的不甘心,几千年后的我们读起来,依然能感同身受。
既然怕死是人之常情,那为什么历史上还有那么多人,为了理想、为了信仰,甘愿把命豁出去?这不是矛盾吗?社会心理学里有个“恐惧管理理论”,专门研究这个问题。这个理论认为,人为了不被死亡焦虑压垮,会自觉不自觉地用各种办法来对抗这种恐惧。说白了,就是一句网络流行语:好好活着,因为我们要死很久。
这股劲儿推着人去做两件事。第一,拼命爱护自己的身体,积极生儿育女,把自己的基因传下去。就像《愚公移山》里说的“子子孙孙无穷匮也”,血脉不断地延续,就相当于在时间的长河里留下了一串自己的脚印。第二,人会燃起强大的创造力和斗志,去争取那些被社会认可的价值——比如写一本好书、做一项发明、救一个病人、打赢一场仗。这些成就,哪怕你人没了,它们还在。你写下的文字被人读着,你发明的技术被人用着,你帮助过的人还在继续生活,这不就等于在象征意义上打败了死亡吗?美国名将麦克阿瑟那句“老兵不死,只是渐凋零”,说的就是这个理——身子骨会老会散,但精神、荣誉、贡献会留下来,一代代传下去。
可是,光靠“生孩子”和“做贡献”来对抗死亡焦虑,有时候还不够。尤其是当你老了,身体一天不如一天,身边的老朋友一个个走了,那种对死亡的恐惧会越来越浓。这时候,怎么帮自己或者帮家里的老人,把这份恐惧卸下来一些?
关键在于——从小就把死亡这件事,当成一个正常的、可以聊的话题。在国外的一些小学里,老师会让学生做一个练习:假如你的生命只剩三天,你打算怎么过?最想做什么事?再比如,给自己写一句墓志铭,你会怎么写?这种练习看起来有点“晦气”,但做过的孩子,心里反而更踏实。因为他们早早地就知道,生命是有限的,所以更要珍惜每一天,把想做的事安排上,而不是稀里糊涂地混日子。
对老年人来说,接纳死亡不是一句空话,需要实实在在的引导。有一个方法叫“生命回顾”:帮老人把一生中重要的事件从头到尾捋一遍,不论是开心的成就,还是难过的遗憾,都认认真真地看一遍。喜悦就好好回忆,悲伤就接纳它,失落也承认它。然后,帮老人把那些还没完成但还能完成的小心愿,一件一件去实现。比如想回一趟老家、想见一个老朋友、想吃一道小时候的菜……把这些“未圆之梦”圆了,心里就踏实了,对死亡的恐惧也就慢慢淡了。这其实跟心理治疗里说的“自我整合”是一个道理——你把这辈子过完整了,没什么放不下的,自然就能坦然面对终点。
所以,“怕死”没有错,它让我们懂得珍惜生命,也逼着我们去思考怎么活。但光怕不行,还得学会跟这份恐惧相处。该爱惜身体就爱惜,该努力做事就努力,该陪家人就陪,该完成心愿就抓紧。心里装着一句“我知道自己会死,但我今天要好好活”,这大概就是最朴素也最管用的生命哲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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