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把倒计时牌砸了”

我知道这听起来有点夸张，但那一刻我真的想把那块倒计时牌砸了。重庆某重点中学的高三学生李想跟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烦躁。他说的那块牌子，就挂在教学楼三楼的走廊尽头，长约两米，宽约一米，白底红字，中间一行大大的“离高考还有5天”，下面还配了句“今天多一份拼搏、明天多几份欢笑”。从七十天前它开始倒数的第一天起，李想每天早上一走进楼道，视线就撞上那串数字；晚上下晚自习，最后一个看到的也是它。他说，早上看到那数字，心口就像被人攥了一把，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还反复闪着那个红彤彤的“5”，翻来覆去睡不着。

最近这十天，李想说他连走路都有点不敢抬头了，路过那面墙的时候，恨不得贴着另一侧绕过去。“也不知道在怕什么，但就是心慌。”他说这话时低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包带子。其实像他这样的学生不在少数。记者随机在几所中学门口拦住二十来个高三学生，仔仔细细问了问他们对倒计时牌的态度，结果很有意思：跟李想一样觉得那块牌子让人窒息、恨不得拆了它的，有六个；七个说“无感，看都看习惯了”；另外七个却两眼放光，说“看到数字越来越少，反而特别来劲，感觉浑身充满斗志”。你看，同一个牌子，在不同人眼里，完全是两种东西。

那到底该不该挂这倒计时牌呢？重庆某重点中学的杨副校长有自己的一套看法。他常年带高三，经验丰富，认为倒计时牌从督促学生的角度来说，还是有用的，“它就像赛跑时的发令枪，提醒你终点就在前面，别松劲。”但他也承认，心理学上有个“压力阈值”的说法——有些考生心里素质过硬，数字越少越能激发爆发力；可另一部分孩子心思细、想得多，那牌子上的数字简直就是一根根扎在神经上的刺，看得越频繁，越容易焦虑、烦躁，甚至失眠。杨副校长说这话时顿了顿，补了一句：“关键还是看孩子本身扛不扛得住。”

高级心理咨询师张渝成明显是个“反对派”，而且态度很鲜明。他说从临床个案来看，倒计时牌的消极作用往往大于积极作用。他举了个例子：有个女孩，平时成绩在班里排中上，一模二模都挺稳，可自从班级墙上添了那块牌子，她两次模拟考都比预计低了三十分。为什么？因为她每天抬头低头都被那串数字反复提醒，脑子里只容得下一个念头——“还剩几天了，我还没复习好”，结果做题时手抖，会做的也做错。张渝成解释说，这就像一根皮筋，拉得紧确实能弹得远，但拉到极限还继续拽，就会断。对心理素质好的学生，倒计时能帮他们调整节奏；但对大部分普通考生来说，那数字只会平白无故地增加一份心理负担。

张渝成建议，临近高考这最后一周，学校里最好把倒计时牌收起来，或者干脆改成一句轻松的话，比如“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他讲得挺实在：“高考拼的早就不是知识储备了，知识到这时候已经定型，拼的是心态和身体。这时候你天天给孩子们看‘最后5天’，除了让心跳加速，还能有什么实际作用？”他还特意提醒家长，回家别老把“没几天了”挂嘴边，多聊聊考完想去哪儿玩、想吃什么，反而能让孩子松下来。

其实李想自己也明白，那块倒计时牌不会真的消失。他苦笑着说：“我今天早上路过时，突然觉得上面那个5，像一只倒扣的钟，把我罩在里面。”但他说完这句，又摇摇头：“算了，等我考完最后一科，我要站在那牌子底下给自己拍张照，笑话它——你也有今天。”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倔强，也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也许吧，高考就像那块高高的牌子，远远看着吓人，真走到跟前了，也就是一抬脚的事。而比起砸牌子，更重要的，是学会在牌子的注视下，稳住自己的心跳，把想说的话、该写的题，一笔一划地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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