趋利避害心理造成哄抢频发

你大概见过那种场面：一辆装满东西的货车在路口翻了，货物撒了一地，几分钟之内，附近的男女老少拎着袋子、端着盆子围上来，有人弯腰捡，有人蹲在地上往怀里扒，还有人边捡边喊“快拿快拿”。后来警察来了，人散是散了，但东西已经被拿走不少。新闻里管这叫哄抢，评论区里骂什么的都有，可骂完之后大家心里都有一个疑问：这些人到底缺什么啊？要说缺，可能也不缺那一桶油、一袋米、几件衣服，但为什么到了那种时刻，手就停不下来了呢。

如果把这个问题拆开看，得从人的心理说起。有一句话叫从众，说白了就是跟着大家走。人其实是挺怕跟别人不一样的，尤其在突然发生的、乱七八糟的局面里，脑子来不及想清楚，眼睛扫一圈，看见别人都在弯腰捡，自己站着不动，反而觉得自己像个怪人。这种从众心理并不稀奇，它在人的脑子里几乎是一个自动程序。你排队买奶茶的时候看见前面有人抬头看天，你也忍不住抬头看，这就是最简单的从众，虽然天上什么都没有。

但哄抢又不像抬头看天那么无害。真正参与哄抢的人，心里往往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平静。社会心理学里有一个词叫群集欲，意思是人有一种想混进人群里、跟大家一起行动的冲动。这种冲动在平时不怎么明显，但一旦人心里觉得不安、觉得吃亏、觉得自己的日子过得不顺当，就特别想藏进一个集体里，好像只要大家都这么做，自己就不是一个人在犯错。人群会给个人一种错觉，觉得压力被分摊了，责任也变得模糊了。

还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就是参与者事后很少认为自己是在抢。你问那些捡过东西的人，他们几乎都会说：我看别人都在捡，我就跟着捡了；还有人会说，东西都散在地上了，我不捡别人也会捡，与其便宜了别人，不如我也拿一点。这种说法在心理学上叫作归因，就是给自己的行为找理由。人对自己做过的事情总要有一个解释，解释得越听起来合理，心里就越踏实。于是“随大流”和“法不责众”就成了最现成的挡箭牌。可是仔细想想，这两个说法其实站不住脚。大家都做，不代表事情就对了；法不责众，也只是人们对法的一种侥幸想象，并不是法律的真实态度。

当然，光从众还解释不了所有哄抢。如果说跟着别人捡是随大流，那为什么有人愿意站出来制止，甚至见义勇为，而另一些人却专门盯着地上的东西抢？这里头有一个更底层的心理动因，就是趋利避害。这四个字听起来很理性，好像人做什么事都要先计算一下划不划算，但实际生活中，这种计算往往是在脑子里一瞬间完成的，凭的是感觉而不是算盘。参与哄抢的人在那一瞬间评估了一下收益和代价：弯腰捡一下，收益是白得的东西，代价是可能被说两句。如果现场没有执法的人，如果周围的人都在捡，那这个代价在心里的分量就轻得几乎没有了。而制止别人、保护现场，那个代价可能更大，要跟人争执、拉扯，甚至可能被围着骂。

那为什么同样一件东西，有人觉得值得捡，有人觉得不能碰？关键在一个词：满意度。人的满意度不是单纯由钱和东西决定的，而是一种自我体验。你让一个月入几万的人捡到一百块钱，他可能心里没什么波澜；但一个觉得自己处处吃亏、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人，哪怕手里拎着一桶油，心里想的是别人凭什么比我过得好，这桶油不拿白不拿。这种不满意的感觉不一定跟真实的收入挂钩，往往跟他心里对公平的判断有关。社会发展越快，人对他人的比较就越多。看别人买了房子，看别人换了车子，看别人家的孩子上了好学校，这些比较每天都在发生，如果一个人觉得自己在每一场比较里都是输家，那种挫败感就会在心里积压下来。这时候，地上散落的那一沓钱、那几桶油，就不只是钱和油了，它变成了一种补偿，一种“我终于捞回一点”的错觉。

避害那一头又是另一个样子。人天生会保护自己的形象，做了不太光彩的事，脑子里会立刻跳出一个念头来帮自己开脱：我只是弯腰捡了一下，又不是我去抢的；况且这钱是它自己掉地上的，我拿的是地上没人要的。这么一想，手就伸得更自然了。这种自我保护的归因方式，让人在那一刻把自己的行为和“抢”这个字远远隔开。等到事后被追究，又会说别人也拿了，为什么偏偏找我。这样的心理机制，说白了就是人太擅长给台阶下，而且特别擅长给自己找那个最舒服的台阶。

哄抢里面还有一种更隐蔽的心理，就是发泄。一个平时在单位被领导压着、在路上被生活推着、在家又被琐碎事情堵着的人，心里攒了很多说不出口的火气。这种火气平时没有出口，但在一个混乱的场面里，人群的喧闹、周围的喊叫声、那种谁也管不住谁的混乱感，会让人觉得所有规则都暂时失效了。于是跟着人群挤上去，抢一把，喊一嗓子，某种说不清的痛快就冒出来了。心理学家管这个叫挫折感的释放，说穿了就是人用一件自己不常做的事，给自己憋了许久的情绪开了一个阀门。

哄抢过后的社会影响也同样值得放在心上。一方面，如果参与的人没有付出什么代价，旁边看着的人就会被暗示：原来这样做是没事的。这种暗示是在不知不觉中传递的，下一次再遇到类似场面，原本犹豫的人可能会更快地加入。另一方面，哄抢也是对公共秩序的一种伤害。那些本来愿意挺身而出的人，看到一群人毫无忌惮地哄抢，心里是会凉一下的。一个人见义勇为的时候，最怕的就是自己在前面制止，后面却有人趁火打劫，那比贼本身更让人寒心。

心理学家在谈论这类事情的时候常常会说，心理健康教育不能只是空喊口号。小时候我们都被教育过要热爱祖国、要爱护公共财物，这些话说得没错，但对一个孩子来说，这些话太空了，听多了反而没有感觉。真正有用的教育应该是具体的，比方说：不要踩草坪，因为小草也在长大；不拿别人的东西，因为那是别人的；坐公交车的时候不要挤，因为排队也是尊重自己。这种教育不是靠一堂课就能完成，而是要在生活里一遍一遍地用小事来磨。家长可以带孩子去超市，让他自己把不要的东西放回货架；老师可以带着学生讨论假如地上有一百块钱，交到失物招领处和装进自己口袋里分别会怎样。这些具体的场景，比讲一百遍大道理都管用。

再从更大的角度来看，社会在快速变化的时候，人的心理本来就容易失衡。节奏快了，压力大了，人和人之间的信任薄了，人心的缓冲地带就变窄了。一个人如果平时内心是踏实的，是满足的，他就算看见地上散落了一堆东西，也能把这看作一笔意外之财之外的别的东西；但如果一个人心里已经存了很多委屈和不平，他很可能就借着这个机会把那股不平发泄出来。所以哄抢表面上是抢东西，骨子里是一个人内心状态的延伸。

说到底，趋利避害本身并不坏，它是人类活下来的本能。可正因为这个本能太古老了，在文明社会里就更需要后天不断地去修正它，让它别在关键时刻一伸手就出了界。人不是一生下来就会克制自己，这种克制需要一次一次的具体练习：练习在热闹的场合里管住自己的脚，练习在没人注意的时候管住自己的手，练习在所有人都往前冲的时候，有自己的判断。这些练习每个人每一天都会碰到，不一定非要等到翻车现场才算数。如果你平时就把这些小事做好了，那当某个瞬间真的来临的时候，你就不会是弯下腰去的那一个，而是站在一边守着底线的那一个。这份守护既是守护你自己，也是守护我们共同生活的那点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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