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心理学百年风云录之一

要说现代心理学这短短一百多年的历史，光看年份和事件是不够的，得去看那几场真正的“神仙打架”。心理学这门学科，听起来高深，内里却是一路吵着长大、争着长大的。今天我们聊的开篇，就是这百年风云里最热闹、也最关键的一段——从德国到美国，从实验室到论坛，一批又一批学者争着回答同一个问题：人心到底是什么？该怎么研究？

这个故事的起点，绕不开冯特这个人。1879年，他在德国莱比锡大学建了世界上第一个心理学实验室，科学心理学从此宣布独立。那一年常被当成心理学的“生日”。但冯特自己这套理论，当然不是那年突然从天上掉下来的。他年轻时就跟着赫尔姆霍茨、费希纳这些人做过大量生理学和感官方面的实验，从实验里摸出了一些门道，后来在海德堡大学一边教书一边积累，慢慢地，心里盘算是心理学的轮廓就有了。到了七十到八十年代，他开始动笔，把脑子里那些想法一本一本地写出来，写了《对感官知觉理论的贡献》，又写了《关于人类灵魂和动物灵魂的讲演录》，再到后来那部《生理心理学原理》——这部书后来干脆被学界当成心理学的独立宣言。他的理论体系越来越完整，有人粗略统计过，冯特一生的著作将近五百种。有人开玩笑说，要一个人按每天读六十页的速度去读冯特写的书，得整整读上两年半。

那冯特眼里的心理学到底是什么？简单说，他主张心理学应当研究人的“直接经验”，也就是意识的内容。他关心的是：你看见了什么，感觉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他要做的就是把这些内容拆开，像解剖一样，找出最基本的元素来。所以他这个体系，后人管它叫“内容心理学”。

冯特那时候的影响力可真大，全球各地的年轻人往莱比锡跑，在他门下做研究、写论文。有记载说，直接参与他研究课题的学生有一百多人。可以说，在他风头最盛的年代，整个心理学界几乎就是他一个人的天下。但天下这个东西，从来不会一直太平。

八十年代中期，就在冯特门下人才济济的时候，一个叫布伦塔诺的人站出来唱起了反调。布伦塔诺的观点跟冯特针锋相对。他说，心理学该研究的不是“你看到了什么颜色”，而是“看”这个动作本身。颜色是内容，但内容只是副产品，真正值得琢磨的是人怎么去“看”、去“判断”、去“感受”的这整个过程——他管这个叫“意动”。这就是心理学史上著名的意动心理学派。布伦塔诺的挑战，让原本一统天下的冯特派第一次感到了一丝凉意，也成了心理学史上头一回真正意义上的学派之争。有人觉得这是添乱，但恰恰就是从这次争吵开始，心理学这个年轻的领域才有了后来百花齐放的态势。

这场争论还没平息，大洋彼岸又冒出来一个更大的变数。十九世纪末，一个英国血统的学者铁钦纳跑到美国，在康奈尔大学大力弘扬冯特那套东西。他把冯特的观点推到极致，特别强调用内省的方法，把复杂的意识经验拆成感觉、感情这些简单的元素，然后再想办法把它们拼回去。这就是后来的“构造主义心理学”。但美国这片土地并不跟铁钦纳客气。就在他到达的差不多前后，一个美式风格十足的新流派已经悄然扎根——机能主义。

机能主义不像构造主义那样讲究体系严整，它的骨架甚至有些松散，连一个公认的领袖都没有。但就是这种松松散散的气质，特别合乎美国人的脾性。它的源头分散在三所大学：哈佛、芝加哥和哥伦比亚。哈佛的詹姆士是开路先锋，一本《心理学原理》奠定了这种思路的基调。芝加哥那边，杜威在1896年发表的《心理学中的反射弧概念》被视为机能主义诞生的标志性文章。此后安吉尔、卡尔等人接力推进，把这个学派从几个零散的观点慢慢拢成一套理论。哥伦比亚那边，卡特尔、桑代克、吴伟士几个人也各干各的，但方向竟出奇地一致，都冲破了构造主义那些旧框框，把研究重心从“意识由什么构成”转向了“意识让人做了什么”。机能主义的实用色彩，一看便知。

而就在这一团乱战的背景下，一个更“出格”的声音在二十世纪初冒了出来，那就是华生的行为主义。华生年轻气盛，1913年，他才三十五岁，发表了一篇后来被视为行为主义宣言的论文：心理学只研究能观察到的行为，别去碰意识、内省那套说不清道不明的玄虚东西。他提出那个后来被一代代学生背诵的S—R公式——有刺激就有反应，中间那个大脑怎么运转的过程，干脆不去管它。这个思路简单直接，特别符合当时的时尚，一时间风靡全美，不到几年，行为主义就占据了美国心理学的主流位置。而且这个优势一直持续到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在美国历史上，还真没有一个学派能像它这样，影响那么深、那么久。

说起来也蛮有意思，心理学一路发展至今，其实就是在各种对立、争论、否定、又吸收的过程中走过来的。冯特要拆解意识的结构，布伦塔诺盯着意识的动作，铁钦纳把冯特推到极端又因此激发了机能主义的反扑，机能主义又把眼光从内心转向了行动，再到行为主义干脆把内心整个撇到一边，只管看得见摸得着的行为。每一步都不客气，每一场争论都带着那个时代特有的情绪和锋芒。

这门学科的历史不算长，但足够热闹，也足够耐人寻味。下回如果有人问你心理学入门的门道该从哪儿看起，你大可以告诉他们：别急着背概念，先去认识这几个老熟人。他们的恩怨，就是这门学科最早的“江湖”。至于这江湖后来又被谁搅动，那又是后面的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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