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压器竟然致癌？

老戴家的窗户外面，就贴着那台变压器。灰黑色的铁疙瘩，立在两根电线杆之间，嗡嗡响了几十年。58岁的戴森昌一提起它，眼睛就发红——他认定，这玩意儿就是害了他一家的罪魁祸首。

事情得从1994年说起。那年，他8岁的小女儿得了白血病，没熬多久就走了。四年后，妻子又被查出宫颈癌。一个家里接连两个至亲遭此大难，换谁心里都过不去。老戴想不通，自己一家人不抽烟不喝酒，日子过得本本分分，怎么病就专挑着他们家来？后来有热心人帮他们查资料，说可能是窗外的变压器在作怪，老戴一下子像抓住了根救命稻草，又恨又悔。恨自己没早点儿明白，悔让一家人跟这变压器朝夕相处了这么多年。有一回，他实在憋不住那股火，冲过去拉下了变压器的电闸，周围一百多户人家跟着遭了殃，全停电了。

这事儿后来惊动了记者。到底是命运捉弄人，还是真有辐射之祸？记者跑了好几趟，问电力部门，问环保部门，问医院的研究员。

先说说电磁辐射这回事吧。变压器周围确实有电磁辐射，这一点没有人否认。但问题是，这种辐射到底能造成多大伤害？武汉供电公司的工程师黄庆祥专门到老戴家现场测过数据。他说，变压器周围的电磁辐射会随着距离增加迅速衰减，按照现场测量的结果，这台变压器的设置在安全技术范围之内，不会对人体产生危害。不过他也承认，变压器发出的噪音超标了，这个问题没法回避，而且变压器本身也有安全隐患。

湖北省肿瘤医院科研所的张玉林副研究员，说话就更谨慎了。他说，白血病和脑瘤虽然都是和辐射相关的病种，但病因非常复杂，电磁辐射并不是决定因素。只有大剂量的电磁辐射才可能成为诱因，而民用变压器产生的那么点儿辐射量，不太可能有这样的破坏力。换句话说，老戴家的遭遇很让人同情，但把这笔账算在变压器头上，科学上站不住脚。

可问题又来了。湖北省辐射环境管理站办公室主任刘建华说了一句大实话：目前国家对民用变压器的电磁辐射域值，根本没有相关标准。没有标准，就意味着哪怕你拿仪器去测，测出个数字来，也没法判断它是安全还是不安全。刘建华说，可以对这台变压器的相关数据进行检测，但因为没有参照标准，检测结果可能说明不了什么问题。

你看，这事情就卡在这儿了。一边是失去亲人、满心悲愤的家属，一边是拿不出铁证也说不出害处的研究者。老百姓呢，大多数人看见变压器就绕着走，心里总觉得别扭，可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其实像老戴家这样的情形，在全国并不少见。城市里、小区里，变压器挨着居民楼建，太常见了。大家每天从它旁边经过，孩子们在下面玩耍，时间长了，谁心里不打个问号？

但咱们也得讲理。医学上关于电磁辐射和癌症的研究，做了好几十年，到现在也没个定论。世界卫生组织曾经把极低频电磁场列为“可能致癌物”，注意，是“可能”，而且后面的注释专门说了，目前的证据还远远不够，不能因此就说它一定致癌。科学家们大多认为，比起真的致癌，电磁辐射更大的影响可能是让人心里犯嘀咕，再加上长时间的低频噪音，弄得人睡不好觉、精神烦躁。这倒是个实打实的问题。

就拿老戴家来说，那变压器是1970年前后建的，算下来都快五十年了。大家过日子，哪有天天盯着变压器看的？可那嗡嗡的声音，确实一天到晚都在耳朵边绕。人在噪音环境里待久了，免疫力会下降，睡眠会变差，心里又堵得慌，时间长了，身体出毛病也不是不可能。但这些和“癌”之间，隔着一大堆说不清道不明的环节，绝不能简单粗暴地划等号。

老戴拉电闸的事情发生后，周围邻居虽然理解他的痛苦，但停电的滋味也不好受。有人劝他，说你这脾气改改，真要是变压器害人，你把它砸了也没用，你得上法院去告啊。可老戴一把年纪，打官司谈何容易？他拿不出证据，或者说，拿不出让法院认的证据。而电力公司和环保部门呢，也拿不出百分百让人放心的保证。说来说去，就是“标准缺失”这堵墙竖在那儿，谁都翻不过去。

这几年，关于变压器的谣言在网上传得沸沸扬扬，什么“高压线下面不能住人”“变压器十米内致癌”，说得有鼻子有眼。可你仔细查查，那些案例大多经不起推敲。倒是有一些实打实的测量数据，告诉我们变压器周围的工频磁场，其实比很多家用电器还要低。电吹风、电磁炉、微波炉，哪个贴近了用不是嗡嗡的？但大家不照样用着。人呢，就是对自己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怕，对天天在手里用的东西反倒不在意。

写到这里，我不禁想起另一件事。本地一个老小区，去年也装了台箱式变压器，就在楼前绿化带里。物业贴了个公示，说符合国家标准。有几位业主不放心，找人来测，测完发现磁场强度比手机通话时还低。可还是有老人天天绕着走，心里犯膈应。你看，这心理上的坎儿，有时候比身体上的伤害更难迈过去。

回过头来说老戴家。他的小女儿到底是不是因为变压器得的白血病，恐怕永远没有答案了。张玉林研究员说得对，癌症的病因太复杂了，遗传、环境、病毒、生活习惯，各种因素搅在一起，谁能说清楚哪一个才是真正的扳机？与其把怨气撒在一台不会说话的变压器上，不如想想怎么推动相关部门尽快出台电磁辐射的安全标准，让更多人心里有个底。

当然，这话说得轻巧。对老戴来说，失去的亲人回不来了，心里的疙瘩也解不开。他只是需要一件事物来承载他的愤怒和悲伤——方向对不对，他自己也未必分得清。但作为旁观者，我们至少应该读懂这件事的另外一面：如果变压器真的给人带来了噪音干扰、安全担忧和心理压力，那它就不是简单的“没问题”。合不合格，不只是看数字，还要看人能不能安心睡觉。

后来，听说当地部门给老戴家的窗户加装了两层隔音玻璃，变压器周围也修了防护栏。老戴没再拉过电闸，可每次路过那台变压器，他还是会停下来，盯着看几秒，然后叹口气走开。那眼神里有什么，谁也说不清楚。可能是恨，可能是猜疑，也可能只是心里放不下的一团雾。这团雾，也许比变压器本身更值得我们去想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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