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尿病和前列腺癌有关联

门诊里有不少老病号，同时带着糖尿病和前列腺的问题来看我。有人会问，这两个病是不是“一家人”？说实话，十几年前医学界对这个话题还有争论，但最近这些年，越来越多的研究确实提示，糖尿病和前列腺癌之间存在着某种“扯不清”的联系。这倒不是说糖尿病一定会导致前列腺癌，而是说，这两种病在同一个身体里相遇时，往往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

我们先从一份比较有名的研究说起。瑞典卡罗林斯卡医学院做过一项长达十多年的随访，对象是十几万名前列腺癌患者，他们发现，患有糖尿病的那些男性和没有糖尿病的男性相比，确诊前列腺癌时的瘤子往往长得更“安静”，恶性程度看起来似乎低一些。当时很多人觉得，糖尿病是不是反而能“保护”前列腺？但后续的研究又给了我们一记提醒——如果糖尿病男性真的得了前列腺癌，尤其是接受过降糖治疗的患者，他们后续发生进展、转移的风险，反而比没有糖尿病的患者要高。这就矛盾了：发病率看起来低了，但一旦得了，后果可能更严重。

为什么会这样？我打个比方。好比一片土壤，糖尿病就像土壤里长期施了过量的氮肥，让作物长得快，但果实未必好。糖尿病带来的高血糖、高胰岛素、胰岛素样生长因子（IGF-1）水平变化，会刺激前列腺细胞里的某些信号通路。前列腺癌细胞的生长，特别依赖雄激素受体信号，而胰岛素样生长因子恰好能跟这个信号“联手”，相当于给癌细胞递了个麦克风，让它喊得更大声。同时，高血糖还会让身体出现慢性的炎症状态，这种炎症不是感冒那种嗓子疼，而是细胞层面的“小火苗”一直不灭，对癌细胞的生存和扩散来说，这恰恰是块好温床。

我见过一个真实的案例，挺典型的。老周，58岁，糖尿病史七八年，糖化血红蛋白常年八点几，平时不痛不痒，也不规律吃药。体检发现PSA也就是前列腺特异性抗原升高到12，穿刺确诊为前列腺癌，Gleason评分7分，不算很低。手术后病理回报切缘有点紧，医生建议做辅助放疗。老周一边抗癌一边还惦记着血糖，他问我：“我这前列腺癌是不是就是血糖闹的？”我说，不能这么绝对，糖尿病不直接“种”出癌症，但它实实在在给肿瘤的发展提供了帮助。如果血糖能控制好，身体的内环境和免疫系统对肿瘤的抑制作用会强一些，治疗的效果和康复的速度也确实不一样。

这里要特别说一个药物话题，很多患者也关心二甲双胍。二甲双胍是糖尿病最常用的一线药，它一方面降血糖，一方面还能激活AMPK通路，这在很多研究中显示能抑制癌细胞的增殖。有一些观察性研究发现，长期服用二甲双胍的糖尿病患者，前列腺癌的复发和转移风险可能会低一些。但注意，这只是“可能”，目前还没有足够强的证据推荐非糖尿病患者吃二甲双胍来防癌。所以糖尿病患者该吃药就按时吃药，但别自己加大剂量，更别把二甲双胍当成什么“抗癌神药”。

另一个话题是筛查。糖尿病患者的PSA数值有时会偏低一些，因为高血糖、胰岛素抵抗可能影响前列腺组织的分泌功能，也有的患者因为频繁查尿、查肾功能，无意中把PSA给忽略了。所以有糖尿病的中老年男性，尤其是55岁以后，别只看血糖数值，最好每年查一次PSA和直肠指检。而且要注意，如果正在吃某些降糖药比如吡格列酮、罗格列酮，它们对膀胱癌风险有争议，对前列腺癌虽然没有明确结论，但一旦确诊前列腺癌，需要和医生梳理用药清单，看有没有需要调整的地方。

再说生活方式。糖尿病和前列腺癌有一个共同的高危因素，就是肥胖，特别是肚子大的那种向心性肥胖。脂肪组织会把雄激素转化为雌激素，打破激素平衡，同时脂肪细胞分泌的炎症因子又促进了胰岛素抵抗。所以，糖尿病男性的腰围如果太粗，比单纯血糖高更值得警惕。我总跟病人说，你管住腰围，就等于同时给两个病上了保险。饮食上，少吃精制碳水化合物和红肉，多吃番茄、西兰花、豆制品，番茄里的番茄红素和十字花科的硫代葡萄糖苷在流行病学研究中显示出对前列腺癌有保护作用。当然这种保护不是吃一顿就能见效的，得变成日积月累的习惯。

治疗期间的合作也很重要。前列腺癌患者如果同时有糖尿病，做内分泌治疗时会用雄激素剥夺疗法，就是打针降低睾酮。这会带来肌肉流失、脂肪增加，进而让血糖更难控制。有的患者打针后体重涨了十几斤，胰岛素剂量就得跟着调。反过来，如果血糖控制不好，手术伤口愈合会变慢，感染风险升高，放疗后的膀胱和直肠副反应也可能更重。所以这两个科的医生需要互相沟通。我看到不少患者拿着内分泌治疗方案来找我调血糖，我说其实应该反过来，如果血糖没控制好，内分泌治疗的效果也会打折扣，因为高血糖状态下的肿瘤微环境会更“有恃无恐”。

情绪也是一个隐藏的调节器。确诊前列腺癌本身让人紧张，一紧张，皮质醇升高，血糖就跟着乱。我有位患者，每次复查PSA前一天晚上都睡不好，第二天空腹血糖比平时高出两三个点。这不能怪他，是身体本能的内分泌应激反应。但我们可以学着给情绪“泄洪”，比如每天快走30分钟，就是很有效的降血糖、降焦虑的方法。快走的时候肌肉收缩能直接消耗血糖，不需要胰岛素就能让血糖降下来，而且对盆底肌也有好处，能改善前列腺癌术后的一些排尿问题。一举两得的事情，何必不做呢？

说到底，糖尿病和前列腺癌的关系不是“鸡生蛋”那么简单，更像是一对在同一个身体里互相影响的“室友”。糖尿病不会直接宣判谁得癌，但它制造的血糖波动、炎症环境、激素紊乱，确实会让前列腺癌的“戏码”演得更凶。而对于已经得了前列腺癌的糖尿病朋友，也别灰心，只要把血糖当作第四个生命体征来管理——和血压、心率、体温一样重视——及时调整方案，很多患者依然能获得很好的长期生存。

最后我想说一句掏心窝子的话：不管你有没得糖尿病，从今天开始，认真吃饭、规律动起来、定期查PSA，都比研究“哪种病更可怕”更有意义。身体是一台精细的仪器，血糖和前列腺就像两个彼此关联的零件，一个松动往往牵动另一个。你多给它一点耐心，它就会多陪你走一段路。下一次体检，记得把血糖和PSA两块都勾上，这就是对自己最实在的关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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